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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慧眼识人

定宁

夜色彻底落定,醉云阁前院灯火璀璨,丝竹悦耳,笑语连绵。

纸醉金迷的热闹隔着几道院墙传过来,轻飘飘浮在后院微凉的晚风里,像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前院是风月温柔乡,纸醉金迷,人人光鲜。

后院是底层泥沼地,日日辛劳,步步谨慎。

萧以宁端着粗瓷小碗,站在灶台角落,慢慢喝着温热的粗粮粥。

粥很稀,没什么味道,勉强能填饱肚子。

可对饿了一整天、淋过雨、泡过冷水的萧以宁来说,已经是此刻最安稳的暖意。

方才刁难她的两个小丫鬟,此刻正蹲在远处廊下,时不时偷偷瞟她一眼,眼神带着不甘,却再也不敢上前找茬。

她们今天算是彻底看出来了——这个新来的萧以宁,看着年纪最小、身形最瘦,却最不好欺负。

不哭闹、不撒泼、不怯场,讲道理、守规矩、沉得住气。

软硬不吃。

张婶坐在门槛上歇气,目光时不时落在角落里安静喝粥的萧以宁身上,心里的想法悄悄变了味。

她在后院管杂役十几年,见过太多被卖进来的孩子。

有的哭天抢地,日日想家;有的顽劣跳脱,偷奸耍滑;有的胆小怯懦,被人一吓就浑身发抖。

唯独萧以宁不一样。

六岁的年纪,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吃苦不抱怨,受气不发疯,做事细致稳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婶心里暗自感慨:可惜了这般心性,偏偏投错了胎,遇上个烂赌的爹,落得这般境地。

喝完最后一口粥,萧以宁端着碗,走到水缸边仔细冲洗干净,整齐摆放回原位。

动作利落规整,没有一丝敷衍。

她做完一切,没有四处乱看,也没有凑去旁人堆里听闲话,安安静静站在墙边,等着张婶安排后续活计。

张婶看了她半晌,开口道。

张婶
张婶

“今日活做完了,便不用再忙了。”

张婶
张婶

“后院规矩,入夜之后不许喧哗、不许乱逛。”

张婶
张婶

“你新来的,今晚先好好歇息,明日卯时准时起身。”

萧以宁(六岁)
萧以宁(六岁)

“是,我记住了。”

张婶
张婶

“你住最里面那间通铺空位。”

张婶指了指最幽暗的小屋。

张婶
张婶

“里面都是杂役丫鬟,安分待着,少说话,多做事,没人会刻意针对你。”

萧以宁点头道谢。

萧以宁(六岁)
萧以宁(六岁)

“谢谢张婶。”

她刚转身准备进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柳嬷嬷披着暗色外衫,提着一盏小灯笼,独自巡夜过来。

夜色深沉,灯笼微光摇曳,映得她神色愈发肃穆。

张婶一见来人,立刻起身躬身。

张婶
张婶

“嬷嬷。”

屋内屋外的小丫鬟也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垂首站好。

唯有萧以宁站在原地,不慌不忙,规规矩矩行礼,姿态落落大方。

柳嬷嬷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萧以宁身上,淡淡开口。

柳嬷嬷
柳嬷嬷

“今日刚来,可还适应?”

萧以宁如实回答。

萧以宁(六岁)
萧以宁(六岁)

“辛苦,但能适应。”

萧以宁(六岁)
萧以宁(六岁)

“所有安排的活,我都做完了。”

张婶连忙上前回话,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夸赞。

张婶
张婶

“嬷嬷,这孩子实在是懂事。”

张婶
张婶

“今日那么多衣物、整片长廊清扫,她一个人全部都做完了。”

张婶
张婶

“做得比谁都干净细致,半点偷懒耍滑的样子都没有。”

柳嬷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她清楚今日给萧以宁安排的活计分量,对一个六岁孩童而言,绝对超负荷。

柳嬷嬷
柳嬷嬷

“当真全部做完了?”

柳嬷嬷看向张婶。

张婶
张婶

“千真万确。”

张婶点头,语气诚恳。

张婶
张婶

“我原本还想着,她年纪太小,能做完一半就不错了,实在做不完我再搭把手。”

张婶
张婶

“没想到她从白日忙到天黑,全程没歇几次,活计做得妥妥帖帖,挑不出一点错处。”

说到这里,张婶顿了顿,索性把白日的小事一并说了。

张婶
张婶

“白日里晚秋和春桃两个丫头,还故意弄脏了她洗好的衣服,想刁难新人。”

张婶
张婶

“换做别的小孩,早就委屈哭闹、或是争执吵闹了。”

张婶
张婶

“偏偏这孩子沉得住气,好好讲道理,摆明规矩利弊。”

张婶
张婶

“最后反倒把两个丫头说得无话可讲,最后悻悻退走,再也不敢滋事。”

柳嬷嬷闻言,目光重新落回萧以宁脸上,细细审视着她。

眼前的小女孩身形单薄,眉眼干净,小脸还带着未褪去的稚气,可一双漆黑的眼眸,沉静、通透,不见委屈,不见怯懦,更不见怨怼。

身处泥泞,却不卑不亢。

身陷绝境,却心性端正。

柳嬷嬷在后院看人半生,最擅长从底层孩童里甄别资质心性。

容貌、伶俐、乖巧,都是其次,唯独心性沉稳、懂得隐忍、知分寸、懂规矩,才是真正能走得远的人。

而萧以宁,恰恰占尽了最难得的优点。

柳嬷嬷轻声开口,问得直白。

柳嬷嬷
柳嬷嬷

“旁人故意欺负你,你为何不闹、不哭、也不找我告状?”

萧以宁抬眸,语气坦然清澈。

萧以宁(六岁)
萧以宁(六岁)

“小事而已,没必要闹大。”

萧以宁(六岁)
萧以宁(六岁)

“她们只是一时仗着资历欺新,并未真的酿成大错。”

萧以宁(六岁)
萧以宁(六岁)

“我若哭闹争执,反倒显得我不懂规矩、心性浮躁。”

萧以宁(六岁)
萧以宁(六岁)

“再者。”

她继续缓缓说道。

萧以宁(六岁)
萧以宁(六岁)

“后院各司其职,大家都是讨生活的人,没必要结怨。”

萧以宁(六岁)
萧以宁(六岁)

“我刚来,安稳做事、稳住脚跟,比争一时意气更重要。”

这番话,条理清晰,通透清醒,完全不像是一个六岁孩子能说出的认知。

柳嬷嬷眼底的欣赏,瞬间真切了几分。

她微微颔首,轻声道。

柳嬷嬷
柳嬷嬷

“你看得很明白。”

院中其余丫鬟听得心惊。

她们原以为萧以宁只是听话勤快,没想到心思竟这般通透深远。

柳嬷嬷看着萧以宁,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明确的偏爱。

柳嬷嬷
柳嬷嬷

“萧以宁。”

萧以宁(六岁)
萧以宁(六岁)

“我在。”

柳嬷嬷
柳嬷嬷

“你心性沉稳、做事稳妥,比同龄孩子靠谱太多。”

柳嬷嬷
柳嬷嬷

“杂房扫地洗衣的粗活,终究是埋没了你。”

张婶一愣,瞬间反应过来嬷嬷的意思,连忙道。

张婶
张婶

“嬷嬷眼光向来最准,这孩子确实是块好料子。”

柳嬷嬷垂眸思索片刻,当即做了决定。

柳嬷嬷
柳嬷嬷

“明日起,你不用再跟着张婶做杂役粗活了。”

院中众人瞬间哗然,纷纷悄悄抬眼,满脸震惊。

刚来第一天,就不用做最苦最累的杂活?

这是破天荒的待遇!

连那两个刁难过萧以宁的丫鬟,脸色瞬间白了半截,心底又慌又悔。

萧以宁本人依旧沉稳,只是静静看着柳嬷嬷。

萧以宁(六岁)
萧以宁(六岁)

“请嬷嬷吩咐。”

柳嬷嬷
柳嬷嬷

“往后你跟着我,在管事房贴身伺候。”

柳嬷嬷
柳嬷嬷

“日常帮我整理名册、登记琐事、递送物件、收拾书房。”

柳嬷嬷
柳嬷嬷

“活计轻松体面,不用风吹日晒,也不用受人随意欺凌。”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贴身伺候嬷嬷,那是后院所有小丫鬟挤破头都抢不到的好差事。

靠近管事、知晓规矩、接触核心、不受底层欺压,往后但凡表现出色,还有机会调去前院伺候主子,彻底脱离泥泞底层。

仅仅一天时间,这个被亲生父亲典卖抵债、一无所有的萧以宁,硬生生凭自己的心性与隐忍,为自己挣来了第一次翻身机会。

张婶连忙笑着附和。

张婶
张婶

“恭喜你了,萧以宁!”

张婶
张婶

“好好跟着嬷嬷学,前途比我们这些粗役好太多了!”

萧以宁微微躬身,语气真诚恭敬。

萧以宁(六岁)
萧以宁(六岁)

“多谢嬷嬷提携。”

萧以宁(六岁)
萧以宁(六岁)

“我定会勤恳做事,恪守规矩,绝不辜负嬷嬷信任。”

柳嬷嬷看着她不骄不躁、淡然从容的模样,心底愈发满意。

得逆境不颓,得机遇不狂。

小小年纪,心性沉稳至此,来日绝非池中之物。

柳嬷嬷
柳嬷嬷

“好好做。”

柳嬷嬷淡淡叮嘱。

柳嬷嬷
柳嬷嬷

“我这里规矩更严、分寸更细,看着体面,实则步步都是人情世故。”

柳嬷嬷
柳嬷嬷

“你聪明通透,应该懂得把握机会。”

萧以宁(六岁)
萧以宁(六岁)

“我明白。”

夜色更深,晚风静谧。

院中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着少女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昨日的她,还在风雨之中被至亲舍弃,坠入深渊,无路可退。

今日的她,已凭一己心性、一身坚韧,在泥沼之中,亲手抓住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束微光。

前路依旧漫长,依旧暗藏荆棘算计。

但萧以宁清楚,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任人践踏、任人摆布的抵债孤女。

她终于有了往上走的机会。

低处蛰伏终有尽,微光破晓,来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