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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宋诗苒

据儿五岁生日那天,宋诗苒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不是她自己发现的,是据儿发现的。那天早上宋诗苒蹲在廊下给海棠浇水,据儿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刨土玩。他刨着刨着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问了一句让宋诗苒手一抖水瓢差点掉在地上的话。

“母后,你肚子里是不是有宝宝了?”

宋诗苒愣住了。她最近确实有些不对劲——犯困,闻不得油烟味,嗜酸。她自己隐隐有感觉,但还没有确认,她打算等据儿过完生日再去请太医。据儿是怎么知道的?

“据儿,你怎么会这么问?”

据儿把小铲子放下,歪着头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五岁小孩的认真。“母后最近总是摸肚子。摸完还笑。母后笑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坑坑,比以前更深了。母后只有特别高兴的时候才会这样。”

宋诗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放下水瓢,把据儿抱进怀里,抱得很紧。据儿被她勒得“嗯”了一声,但没有挣扎,而是伸出小手,拍了拍她的背。

“母后,不哭。有宝宝了是好事。”

宋诗苒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笑了。“嗯。是好事。据儿要当哥哥了。”

据儿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像一个小大人。“据儿知道。据儿会保护好宝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

宋诗苒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据儿怎么知道是弟弟?万一是妹妹呢?”

据儿想了想,“妹妹也好。据儿也会保护好妹妹。谁敢欺负妹妹,据儿打他。”

他说“打他”的时候,小手握成了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心的那道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和他父皇一模一样。

太医李息来诊脉的时候,刘彻正站在窗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李息松开手,退后一步,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都在发颤,激动得胡子一抖一抖的。“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喜脉。已经一个半月了,胎像稳固。”

刘彻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玄色的朝服镀上了一层金边。宋诗苒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他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掌心贴着她微微发凉的小腹,像在跟里面的小人说话。“又来了一个。”他的声音有些哑,低沉地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朕四十五岁的时候,你来了。朕四十七岁的时候,据儿来了。朕五十岁——朕还以为,不会再有孩子了。”

宋诗苒握住他覆在自己肚子上的手,他的手很热,她的有些凉,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脸颊是温的,手心是烫的。“陛下,臣妾今年二十岁了,不是十五岁的小女孩了。臣妾能生。”

刘彻看着她,看着这张已经不再像少女、却依然让他心动的脸。二十岁,眼角有了细细的笑纹,眉间有了一点点浅浅的纹路。她长大了。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长成了一个五岁孩子的母亲,长成了大汉的文夫人,长成了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朕知道你能生。但朕怕。怕你疼,怕你累,怕你——你每次生,朕都在产房外面站着,腿软得站不住,蹲在地上,像废人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宋诗苒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然后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心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陛下,臣妾不怕。因为臣妾知道,产房外面,有一个人在等臣妾。那个人蹲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那个人在怕。那个人比臣妾还怕。臣妾想到他,就不怕了。”

刘彻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据儿睡在他自己的小床上,而刘彻坐在榻边,看着宋诗苒。她睡着了,手放在小腹上,侧躺着,嘴角弯着。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眼角的泪痕。她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他的触碰,弯了弯嘴角,像在做一个好梦。

第二天早朝,刘彻下了一道旨意,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上激起轩然大波——册封文夫人宋氏为昭仪,授昭仪印绶,协理六宫,佐皇后统摄后宫事务。

公孙弘第一个站出来,声音都劈了,“陛下,昭仪乃后宫女官之首,位同副后。文夫人虽然贤德,但入宫不过数年,资历尚浅,请陛下三思!”

刘彻靠在龙椅上看着他,眼神淡淡的,“朕已经思过了。思了整整一夜。昨天夜里,朕躺在榻上,看着朕的昭仪——那个时候她还是文夫人——睡不着,一直在想这件事。”

公孙弘张了张嘴,想说“陛下您这是以私情废公议”,但看着刘彻那双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跟了刘彻三十多年,太熟悉这种表情了——当刘彻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任何人说话都没有用。

“文夫人入宫五年来,开书坊,办学堂,编教材,助朕修订律令,教太子读书识字。她的功劳,朝中任何一位大臣都比不上。”刘彻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朕封她为昭仪,不是因为她是据儿的母后,不是因为她又怀了朕的孩子。是因为她配得上。”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张汤站了出来,躬身道:“臣附议。”主父偃站了出来,笑眯眯地躬身道:“臣附议。”一个接一个的大臣站出来附议。最后,公孙弘也躬下了身。

消息传到承香殿的时候,宋诗苒正在教据儿写字。据儿握着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刘”字。青禾跑进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声音都在打颤:“娘娘——昭仪娘娘——陛下下旨了!册封您为昭仪!”

宋诗苒的笔顿了一下,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渍。她放下笔,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青禾,你再说一遍。”青禾跪下来,声音带着笑意,“陛下册封您为昭仪。授昭仪印绶,协理六宫,佐皇后统摄后宫事务。”

宋诗苒慢慢地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据儿也放下了笔,抬起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母后,昭仪是什么?是比夫人更大吗?”

宋诗苒蹲下来,和他平视。“嗯。昭仪比夫人大。皇后娘娘是第一,昭仪是第二。”

据儿掰着手指算,“皇后娘娘第一,母后第二,那第三呢?”

“第三是夫人。母后以前是夫人,现在是昭仪了。”

据儿想了想,“那母后是不是可以管更多的人了?”

“嗯。母后要帮皇后娘娘管理六宫,让后宫的人都好好相处。”

据儿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像一个小大人。“母后,据儿帮你。谁敢不听话,据儿跟他说。”他说“跟他说”的时候,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心的纹路比平时更深了。

那天下午,宋诗苒去了一趟椒房殿。卫子夫坐在窗前的榻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消瘦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宋诗苒,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昭仪来了。”

宋诗苒走到她面前,行了一个大礼,郑重而恭敬。“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卫子夫伸出手,将她扶起来。“起来。本宫这里,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宋诗苒在她身边坐下来。卫子夫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的笑容没有收回去。“本宫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你第一次捧着玉玺跪在宣室殿门口的那天起,本宫就在等了。等有一天,你能站在本宫旁边。”

卫子夫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又轻又缓,“本宫的日子不多了。本宫走了以后,你要替本宫看着这个后宫,看着据儿,看着陛下,看着这个大汉天下,替本宫好好活着。替本宫看海棠开,看据儿长大,看陛下笑。”

宋诗苒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反握住卫子夫的手,握得很紧,“娘娘,您不会走的。您还要看着据儿长大,看着他娶妻,看着他生孩子。您还要看着承香殿的海棠一年一年地开,看着据儿在花树下跑。”

卫子夫看着她,笑着笑着,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了。“本宫也想看。但本宫太累了。走了很久的路,想歇一歇了。”

那天晚上,册封昭仪的旨意传遍了整个未央宫。承香殿的灯亮到了很晚。据儿缠着宋诗苒讲故事,讲的是五年前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女的故事。他听了无数遍,但每次都像第一遍一样,瞪大眼睛,攥着被角,问“后来呢”。宋诗苒讲完的时候,据儿已经睡着了。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在烛火中若隐若现。

刘彻从她身后走过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上。“睡了?”他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细密的痒意。

“嗯。听故事听睡着的。”

刘彻沉默了片刻,“讲的什么故事?”

“从天而降的少女。”宋诗苒顿了顿,“陛下,臣妾来的时候,臣妾十五岁,陛下四十五岁。臣妾现在二十岁了,陛下五十岁了。再过十年,臣妾三十岁,陛下六十岁。再过二十年,臣妾四十岁,陛下七十岁。”她转过来面对着他,“陛下,我们会一起变老。一起看据儿长大,一起看腹中的孩子出生,一起看海棠一年一年地开。谁都不会一个人。”

刘彻看着她。烛火映在她的眼睛里,像两颗小小的星。他低头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吻。“朕知道。朕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从你第一次拉着朕的手说‘夫君’的那天起,朕就知道,朕这辈子都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承香殿的每一片瓦上,照在廊下的海棠花上,照在窗台上那两盆并排的兰花上。兰花开了好几朵,在月光中像一群白色的蝴蝶。明年春天,海棠会开得更多。后年春天,会更多。每年都会比前一年多,直到整个承香殿都被海棠花盖住,直到据儿长大成人,直到腹中的孩子出生,直到他们白发苍苍,依然坐在廊下看花。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两个时空的观众们看到的是一只小手握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刘”字。字写得很丑,像一只被压扁的蜘蛛。但那只小手很稳,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据儿,你的‘刘’字写得比昨天好多了。母后很高兴。”

画面一转,到了椒房殿。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手交握在一起,其中一个人说,“本宫走了以后,你要替本宫看着这个后宫。本宫太累了,走了很久的路,想歇一歇了。”另一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最后画面定格在承香殿的窗台上。两盆兰花并排摆在一起,一盆养了六年,一盆养了四年。六年那盆开过了,谢了,叶子依然茂盛。四年那盆正在开,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中像一滴凝固的泪。两盆兰花,一盆开过,一盆正在开,并排站在同一个窗台上,共享同一片月光。

【大唐·贞观年间】

甘露殿中,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坐在窗前。天幕上卫子夫说“本宫太累了”的画面停留了很久,久到长孙皇后的眼眶红了。“她说她想歇一歇了。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但她没有哭。她在笑。”

李世民握紧了她的手。“她不是不害怕。她是放心了。因为她知道,她走了以后,有人会替她看着。”

长孙皇后靠在他的肩上,“陛下,臣妾以后也会这样吗?”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你会比我多活很多年。”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灵犀阁中,王默趴在桌子上,眼泪把整条袖子都打湿了。五岁。据儿五岁了,他会写字了。他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刘”字,像一只被压扁的蜘蛛。但他的母后说,“比昨天好多了。”她没有说“写得真丑”,没有说“你还要练”,她说了“比昨天好多了”。这就是她的温柔。

陈思思的眼眶也红了,“卫皇后说‘本宫走了以后,你要替本宫看着’。她知道她要走了。她知道自己看不到了。但她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她把接力棒交出去了。”

灵公主站在花海中,双手交握在胸前,泪水无声地滑落。她见过无数生离死别,见过无数人面对死亡时的恐惧和不甘。但她第一次看到一个人说“我想歇一歇了”。不是放弃,不是认命,是歇一歇。因为太累了,走了太久的路。她放心了。

未央宫,承香殿。

夜深了。宋诗苒躺在刘彻怀里,腹中的孩子还很小,还没有任何动静。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粒种子刚刚破壳,伸出了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根,扎进了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

据儿睡在他自己的小床上,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像一只投降的小青蛙——不,他不是投降,他是占领。他占领了整张小床,被子被蹬到了脚下,枕头被抱在怀里,他睡成了一个大字,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他的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在烛火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小小的“川”字。

宋诗苒看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据儿眉心的那道纹路。“据儿,”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要当哥哥了。不管腹中的是弟弟还是妹妹,你都要保护好他,就像你父皇保护你一样。”据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弯了弯,像是在梦里答应了。

身后,刘彻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低沉的声音带着困意和爱意,“睡吧。明天还要去椒房殿看皇后。”

宋诗苒“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卫子夫站在海棠树下,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涂着胭脂。她站在花雨中,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和发间,她笑着朝宋诗苒伸出手。“昭仪,过来。”

宋诗苒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不再是凉的。

“娘娘,你不走了吗?”

卫子夫笑了,“不走了。本宫在这儿等你。等你把据儿养大,等你把腹中的孩子生下来,等你和陛下白头偕老。本宫在这儿,看着你们。”

她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刘彻已经去上早朝了,枕边留了一张纸条——“粥在灶上。今天据儿要去椒房殿看皇后,你陪他去。”

宋诗苒把纸条叠好,塞进枕头里。枕头已经鼓得快要撑破了。她压了压,塞进去了。她起床,去灶台喝粥。粥是红枣薏米粥,红枣十一颗。她一颗一颗地吃完,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然后走到据儿床边。小东西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双虎头鞋,翻来覆去地看。

“母后,我们今天去看娘娘。”

“嗯。去看娘娘。”

据儿从床上爬下来,自己穿了鞋——左脚穿到了右脚,右脚穿到了左脚。宋诗苒蹲下来帮他把鞋子换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吧。”

母子俩手牵着手,走过承香殿的廊下,走过宫道,走过椒房殿的院子,走到椒房殿门口。门是开着的。阳光从里面涌出来,照在两人身上。宋诗苒牵着据儿的手,走了进去。

椒房殿中,卫子夫坐在榻上,穿着那件大红色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涂着胭脂。她看着宋诗苒和据儿走进来,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像一朵在春天终于盛开的兰花。

“据儿,过来。”

据儿跑过去,扑进她怀里,仰起头看着她。“娘娘,你今天的气色很好,比昨天好多了。脸上的胭脂也抹均匀了,不像猴屁股了。”

卫子夫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伸出手,把据儿抱进怀里,抱了很久很久。

那天阳光正好,窗台上的兰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