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县的冬天是从供 明德县的冬天是从供暖管道破裂的那一刻正式开始的。
王耀宗蹲在自家楼道的单元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活口扳手,盯着那截像死蛇一样耷拉下来的供热管。没有热气,只有冰冷的水泥墙和楼道里经年累月的尿骚味。
一九九八年的这个初冬,比往年都要冷。
“爸,什么时候能修好?屋里跟冰窖似的,我作业本都冻硬了。”
说话的是王允文,他的大儿子,十五岁,正缩着脖子从楼道里走出来。允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里面套着两件毛衣,还是挡不住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快了。”王耀宗没抬头,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我去厂里看看,要是还没动静,我就去堵门。”
“堵门有用吗?张胖子那个王八蛋……”王允文还想说什么,却被王耀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王耀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今年四十二岁,背已经有些驼了,那是二十三年车床生涯压出来的弧度。作为明德县国营纺织机械厂的老车工,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黑机油。
“看好你弟,还有你妈。”王耀宗把扳手塞进兜里,“别让她乱跑,这阵子街上乱。”
王允文点了点头,看着父亲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自行车走出院子。
院子里也是一片萧索。原本贴着“安全生产”标语的红砖墙上,现在刷着白色的“还我血汗钱”。几个和王耀宗差不多年纪的下岗工人正聚在墙角晒太阳,与其说是晒太阳,不如说是抱团取暖。
“耀宗,去厂里?”一个缺了半根手指的老头问。
“嗯,看看。”王耀宗脚蹬子一蹬,链条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别去了,没用。昨天又来了几车保安,拿着胶皮棍子,谁近身打谁。”老头叹了口气,往手心哈了一口白气,“这世道,变了。”
王耀宗没回头,只是用力蹬着车子。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明德县不大,骑快车二十分钟就能横穿。纺织机械厂位于县城的西郊,曾经是这里的命脉。烟囱冒烟的时候,就是全县最骄傲的时刻。可现在,那根百米高的烟囱像一根巨大的墓碑,孤零零地戳在天际线上,死气沉沉。
到了厂门口,铁栅栏门紧闭着。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口,袖子上戴着红袖章,神情倨傲。门外聚集着几百号工人,黑压压的一片,却没有多少人敢大声喧哗。大家都在等,等一个说法,等一笔拖欠了三个月的工资。
“张厂长呢?让我们进去!”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
“张厂长今天不在!”一个满脸横肉的保安队长叼着烟,吐了个烟圈,“上面说了,厂子改制,要买断工龄,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在这儿碍眼!”
“买断?两千块钱就想打发老子?我在炉子里烤了二十年!”一个壮汉冲了上去,却被两个保安架住了胳膊。
王耀宗挤在人群里,没说话。他看到了那个叫李岩的年轻警察。小伙子刚毕业分配来没多久,血气方刚,正试图维持秩序,劝大家冷静。但在这种饥饿和绝望面前,冷静是最奢侈的东西。
“大家都散了吧,聚众闹事解决不了问题……”李岩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中。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轿车缓缓驶来,停在厂门口。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肥硕油腻的脸——张厂长。他看都没看门外的人群,只对着保安队长挥了挥手:“清场。我要进去。”
保安队长立刻挥手:“都让开!都让开!”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涌,王耀宗也被推搡着向前。混乱中,不知谁推了王耀宗一把,他一个趔趄撞在了车门上。
“砰!”
一声闷响。张厂长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穿着昂贵的皮夹克,肚子挺得老高,指着王耀宗的鼻子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敢撞老子的车?”
王耀宗想解释,刚要开口,张厂长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抽得很实,王耀宗感觉半边脸瞬间麻木了,嘴里泛起一股腥甜味。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怒吼。
“打人了!”
“揍他!”
李岩冲上来想拦住张厂长,却被保安队长一把推开。混乱中,胶皮棍子挥舞了起来。王耀宗护着头,感觉后背挨了一下,钻心的疼。
那一刻,王耀宗看着眼前这张嚣张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冷的东西。那是对尊严的彻底绝望。
他被人流推着,踉跄地退了出来。他没有去医院,也没有回家。他去了城东的废品收购站。
废品站老板是个叫宋全有的瘸子,以前也是厂里的,因为工伤被踢出来了。
“耀宗?你脸怎么了?”宋全有递给他一根劣质香烟。
“摔的。”王耀宗接过烟,猛吸了一口,“全有,有没有那种……结实的绳子?”
“绳子?要啥样的?”
“能吊起人的。”王耀宗盯着他。
宋全有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耀宗,别犯傻。为了那点钱不值当。”
“不是为钱。”王耀宗把烟掐灭,“是为了口气。”
宋全有没再多问,从角落里翻出了一捆拇指粗的尼龙绳,扔给他:“拿去吧,账上挂着。”
王耀宗扛起绳子,走出了废品站。
天色擦黑,县城亮起了昏黄的路灯。王耀宗没有直接去厂里,而是绕到了县城最繁华的解放路。这里灯火通明,歌舞厅、录像厅、新开的火锅店生意兴隆。这是属于别人的繁荣,与他无关。
他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馄饨。热汤下肚,脸上的肿消了一些,但心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听说了吗?张胖子今晚在凯旋大酒店摆酒,给上面来的领导接风。”隔壁桌两个小青年在窃窃私语。
“那是,人家马上要当经贸委副主任了,谁还管咱们死活。”
“哎,你说咱们啥时候能翻身?”
“翻身?除非命硬。”
命硬。
王耀宗咀嚼着这两个字。他付了钱,摸了摸怀里那捆粗糙的绳子,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同一时刻,县人民医院急诊室。
年轻的警察李岩正在做笔录。受害者是一个叫廖梅的女人,三十岁左右,满身伤痕,缩在病床上瑟瑟发抖。她的丈夫喝醉了酒,把她打得遍体鳞伤。
“他拿凳子砸我……我不跑他就打死我……”廖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岩握笔的手关节发白。这是这个月第三起了。家庭暴力,报警,调解,然后变本加厉。法律在这些泥潭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李警官,别问了,我没事,真的,他下次不敢了。”廖梅突然抓住李岩的袖子,眼神惊恐,“求你别抓他,他要是进去了,我和孩子怎么活?”
李岩看着她那双充满恐惧和妥协的眼睛,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合上了笔录本。
走出医院,冷风吹得他清醒了几分。师父路宽正在车里抽烟等他。
“咋样?”路宽是个老刑警,满脸褶子,眼神浑浊。
“还是老样子,受害者不敢指证。”李岩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习惯了就好。”路宽吐出一口烟圈,“这地方,水浑得很。咱们是小虾米,别想掀浪。”
李岩不服气:“师父,那个纺织厂的案子,真的就这么算了?几百号人围攻厂长,性质多恶劣,结果上面一句话就让咱们撤了?”
路宽瞥了他一眼,眼神警告:“小李,有些话少说。张厂长是什么人,你不知道?背后有人保着他。咱们只管破案,不管别的。”
李岩没再说话,心里却憋着一股火。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王耀宗。那个白天在厂门口被打的工人,此刻正鬼鬼祟祟地走在解放路上,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
李岩直觉不对,对路宽说:“师父,停车,我看那个人有点可疑。”
路宽嘟囔了一句“多管闲事”,但还是靠边停了车。
李岩跳下车,追了上去。王耀宗走得很快,专挑阴暗的小巷走。李岩保持着距离,一路跟踪。他看见王耀宗并没有去偷去抢,而是绕到了凯旋大酒店的后门。
那是厨房运货的地方,堆放着垃圾和废弃的纸箱。
王耀宗躲在一辆垃圾车后面,静静地看着酒店后门进进出出的服务员。李岩以为他要偷东西,便准备上前盘查。
然而,下一秒,李岩愣住了。
王耀宗并没有动。他从怀里掏出的不是刀,也不是撬锁的工具,而是一捆绳子。他把绳子的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扔上了三楼的一个阳台,然后像一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顺着排水管爬了上去。
李岩倒吸一口凉气。这身手,不像是个普通的下岗工人。
三楼,808套房。
张厂长正喝得醉醺醺的,光着膀子躺在沙发上,旁边坐着陪酒的茹萍和阿丽。两个女人浓妆艳抹,正给他揉着肩膀。
“张总,这次升迁,可得多提携提携我们姐妹啊。”茹萍娇滴滴地说。
“那是自然,跟着我张胖子,有肉吃。”张厂长眯着眼,手不安分地在阿丽腿上摸着。
突然,阳台的窗户传来一声轻响。
张厂长醉眼朦胧地睁开眼:“谁?”
没人应声。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阳台:“妈的,猫吗?”
就在他拉开窗帘的一瞬间,一道黑影从侧面扑了上来!
那是王耀宗。
他没有带凶器,也没有叫喊。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像钳子一样死死卡住了张厂长的脖子,把他拖回了房间里。
“唔——!”张厂长拼命挣扎,酒醒了一半。
王耀宗把他按在地毯上,膝盖顶着他的后背,动作熟练得让人害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螺丝刀,冰凉的金属贴在了张厂长的太阳穴上。
“别动。”王耀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茹萍和阿丽吓得尖叫起来,缩在墙角发抖。
“钱……钱都在包里,你拿去,别杀人……”阿丽带着哭腔喊。
王耀宗没理她们。他凑到张厂长耳边,一字一顿地说:“张总,听说你要升官了?”
“王……王耀宗?是你?”张厂长听出了声音,吓得尿了裤子,“兄弟,有话好说,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我不缺钱。”王耀宗把螺丝刀往下压了半寸,皮肤渗出血丝,“我今天来,是跟你算账的。”
“算什么账?”
“尊严的账。”
王耀宗猛地抬起张厂长的头,狠狠地往地板上磕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血腥的杀戮,只有沉闷的撞击声。
张厂长的惨叫变成了呜咽,最后没了声息。
王耀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看着瘫软在地的张厂长,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他走到茶几前,拿起张厂长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
“廖梅在家吗?”王耀宗问。
“在……在的。你是谁?”
“告诉她,以后不用再挨打了。”
说完,王耀宗挂了电话。
他看都没看那两个吓傻的女人,转身从阳台顺绳而下,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楼下,隐蔽处的李岩目睹了一切。
他看见了王耀宗的复仇,听见了那沉闷的撞击声。他握着手枪的手心全是汗。
他本该冲上去,逮捕这个现行犯。可是,当他看到王耀宗从楼上下来时,那张脸上流露出的不是凶狠,而是一种彻底的疲惫和空洞。
李岩犹豫了。
作为一个警察,他应该执法。
但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想起了廖梅那绝望的眼神,想起了厂门口那些饥饿的面孔。
王耀宗推着那辆破自行车,慢慢地走过李岩的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五米。
王耀宗甚至看了李岩一眼。那一眼,深邃得像一口枯井。
李岩低下了头,假装在点烟。
直到王耀宗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李岩才抬起头,狠狠地锤了一下墙壁。
第二天清晨,明德县炸锅了。
凯旋大酒店发现张厂长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县公安局全员出动。
路宽带着李岩来到现场。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指纹,唯一的线索就是窗台上的半个脚印,以及那根挂在阳台上的尼龙绳。
“师父,你看这个绳子。”李岩指着那根绳子。
路宽眯着眼看了看:“这绳子……像是废旧收购站那种。”
“还有,”李岩拿出笔记本,“昨晚我巡逻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可疑人员,但我追丢了。”
“什么样的人?”
“四十多岁,穿工装,骑二八自行车。”李岩撒了谎,“应该是本地人,对地形很熟。”
路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这种案子,肯定是仇杀。纺织厂那边几百号人都有嫌疑,慢慢查吧。”
李岩没说话,他心里清楚那是谁。但他选择了沉默。
这是一种罪恶感,也是一种无奈的共谋。
接下来的几天,明德县风声鹤唳。
王耀宗照常回家,照常吃饭,照常去厂里转悠。仿佛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他变得不爱说话了。
妻子桂珍嫂察觉到了异常,问他脸怎么青了,他说是不小心撞的。
只有大儿子王允文,在某个深夜起床喝水时,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里摩挲着那把生锈的活口扳手,眼神像狼一样绿。
张厂长的昏迷并没有让工厂复工,反而招来了更严厉的监管。新来的厂长是个更狠的角色,直接叫来了外面的混混维持秩序。
其中带头的一个叫“刺猬”,光头,脖子上纹着蝎子,手段毒辣。
这一天,王耀宗正在菜市场买菜。
“降价了!大白菜五分钱一斤!”
菜农在叫卖。王耀宗挑了两颗,突然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了刺猬。
“哟,这不是王师傅吗?”刺猬阴阳怪气地笑,“听说你前几天挺威风的?”
王耀宗没理他,低头继续挑菜。
刺猬一把打掉他手里的白菜:“聋了?跟你说话呢!”
周围的人都散开了,没人敢惹这些地痞。
王耀宗直起身子,看着刺猬。他的眼神很冷,冷得让刺猬心里莫名一颤。
“年轻人,别太狂。”王耀宗淡淡地说。
“我狂?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厉害!”刺猬挥手示意小弟们上。
就在这时,一阵警笛声响起。
李岩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挡在了中间。
“干什么!想打架?”李岩厉声喝道。
刺猬看见警察,悻悻地啐了一口:“晦气。”
临走前,刺猬指着王耀宗的鼻子:“姓王的,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李岩看着刺猬离开,转头看向王耀宗:“你还好吗?”
王耀宗捡起地上的白菜,拍了拍土:“谢谢李警官。”
“昨晚……”李岩试探着问,“你在哪里?”
王耀宗笑了,那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笑得有些凄凉:“李警官,你觉得一个下岗工人,能有什么本事爬上三楼的阳台?”
“这……”李岩语塞。
“我有恐高症。”王耀宗说完,拎着菜走了。
李岩愣在原地。他知道王耀宗在骗他,或者说,是在保护他。
这个男人,背负着秘密,在泥潭里挣扎。而他,作为一个警察,却成了这个秘密的共犯。
日子还在继续,但暗流涌动。
王耀宗开始频繁地接触一些以前从不来往的人。
比如那个开黑车的司机路宽(同名同姓,但不是警察那个路宽),比如那个在广场上摆棋摊的瞎子耿忠来,还有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二伢子。
没人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只有一次,王允文放学早,看见父亲在河边和一个穿着讲究的女人说话。那个女人叫阿慧,据说是张厂长以前的相好。王耀宗把钱递给她,让她赶紧离开明德县。
“耀宗,你这是何苦。”阿慧眼里含着泪,“你这样做,值得吗?”
“值得。”王耀宗看着河水,“只要这潭水能搅浑一点,就值得。”
王允文躲在树后,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突然觉得,父亲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修机器的工人了。他身上有一种危险的气息,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与此同时,李岩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现场留下的痕迹太少,目击证人要么不说,要么看不见。但他没有放弃。他开始走访那些下岗工人的家庭。
他去了廖梅家。廖梅的伤好了,脸上有了笑容,丈夫也不敢再打她了。
“李警官,谢谢你。”廖梅给他倒了杯水,“真的,谢谢你那晚过来。”
李岩心里一酸。那晚他根本没进去,是王耀宗。
他又去了宋全有的废品站。
“全有叔,最近有没有人买过粗绳子?”
宋全有抽着烟,眼皮都不抬:“李警官,我这每天进进出出的,哪记得清。再说了,绳子这东西,谁都能用,吊人是吊,捆货也是捆。”
李岩知道他在包庇,但他没有证据。
正义与生存,在这座小城里纠缠不清。
冬天的雪终于下了下来,覆盖了明德县的肮脏与破败。
王耀宗站在纺织厂的高烟囱下,仰头看着天空飘落的雪花。
他的身后,站着一群沉默的工人。他们不再吵闹,不再抗议,只是静静地站着。
王耀宗回过头,看着这些曾经一起流汗的兄弟。
“厂子卖了。”王耀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卖给了一家南方的公司。咱们,彻底失业了。”
人群中没有叹息,也没有哭泣。大家早就麻木了。
“但是,”王耀宗话锋一转,“卖厂的钱,被贪了一大半。”
众人抬起头。
“我知道是谁拿的,也知道钱藏在哪儿。”王耀宗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那是他偷偷画了很久的地下管网图,“就在广场下面,就在咱
“是,犯法。”王耀宗笑了,“但这世道,讲理讲不通的时候,就只能讲拳头,讲胆子。”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瞬间融化。
那一刻,李岩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听到了这一切。
他没有冲上去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