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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杨倾清

彻清书坊开张半个月后,门口开始有排队的了。

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个人。后来人越来越多,巷子里站不下,拐到了主街上。春兰从宫里出来送纸的时候吓了一跳,差点没挤进去。

杨倾清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穿青衫的读书人,穿布衣的商贩,偶尔还有几个穿绸缎的富贵人家,都挤在门口等着开门。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排队吗?”刘彻坐在她身后。

“因为《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那本书卖得最好?”

“不是最好。是抄得最快的那一批里,最便宜的那一本。”

刘彻翻了一页书:“便宜?”

“定价低。普通人也买得起。”

他合上书,走到她身边往下看:“那本《巫蛊之祸》呢?”

“放在柜子下面,不摆在架上。”

“为什么不摆?”

“因为我不想让买它的人,被它害了。”

楼下传来叩门声,开门的时辰到了。人群往里涌,抄书人各自落座开始一天的工作。程远站在柜台后面,验书,收钱,记账,做得越来越顺手。

杨倾清走下楼,站在大堂角落里,看了一会儿。

一个穿灰布衣裳的老人买了一本《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怀里。

一个年轻书生站在书架前翻了一会儿,放下,又拿起另一本,又放下,最后空着手走了出去。

程远低头记账,头也没抬。

杨倾清走到他面前:“刚才那个人,你注意到没有?”

程远抬起头:“那个年轻书生?”

“他站了很久,一本都没买。”

“学生注意到了。他翻了四本书,每一本都看了前面几页,然后放下。像在找什么。”

“你觉得他在找什么?”

“他大概想找《巫蛊之祸》。”

杨倾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回了二楼。

刘彻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军事战术新编》。他已经看到第三十七页了,旁边放着一卷空白的竹简,上面写了几行批注。

“楼下怎么样?”他问。

“来了一个人,想找那本书。”

“你给吗?”

“不给。”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站到最后。”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傍晚打烊的时候,程远收拾好柜台,正准备关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书生。

就是白天那个站了很久、翻了很多本书、最后空着手走出去的人。

程远停下关门的动作:“书坊打烊了。”

“我知道。”年轻书生站在门外,“我白天来过。我想找一本书。”

“什么书?”

“《巫蛊之祸》。”

程远看了他一会儿,侧身让开:“进来吧。”

杨倾清从二楼走下来,站在楼梯中间,看着那个年轻书生:“你白天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开口问?”

“我白天不确定这里有。”他说,“我看了四本书,都是市面上能见到的。我不想开口问一本可能没有的书。”

“那你现在怎么确定有了?”

“我出去之后,又走了一圈。路过的人说,这家书坊有一本不摆在架子上的书。只有真正想看的人才会拿出来。”

杨倾清走完最后两级楼梯,在他对面的书案边坐下:“你想看那本书?”

“我想抄那本书。”

“抄?”

“我是太史令的书吏。太史令说过一句话——书只有被人抄过,才算真正活下来。我来抄书,不要报酬。”

杨倾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姓王,单名一个恪字。”

“王恪。你明天来。书坊开门你就来,带好自己的纸和笔。抄完一页,我给你一页的饭钱。”

王恪弯腰行了一礼:“多谢。”

他转身走出书坊,消失在暮色里。

程远站在柜台后面,低头擦着已经擦过三遍的桌面。

杨倾清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学生没有话说。”

“你脸上写着有话。”

程远放下抹布:“学生觉得,那个王恪,不像普通书吏。”

“怎么不像?”

“他说‘太史令说过一句话’。可是太史令本人,学生见过。太史令说话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样的?”

“太史令说话更直。不会绕弯子说‘书只有被人抄过才算真正活下来’。他说的是‘书不抄就没了’。”

杨倾清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观察得很细。留下来校对是留对了。”

程远的耳朵微微红了,低头继续擦桌面。

夜里的书坊,灯火通明。刘彻坐在二楼的窗前,旁边摊着那卷写满批注的竹简,手边放着那本《水利工程基础》。杨倾清推门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楼下那个姓王的,明天来抄书。”

刘彻没有抬头:“你信他?”

“不信。”

“那你还让他来?”

“他明天来了,就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来抄书的。”

“如果不是呢?”

杨倾清靠进椅背里:“如果不是——那正好,看看是谁派的。”

刘彻翻了一页书:“你最近越来越像个掌柜了。”

“我本来就是掌柜。”

“你不是。你是老板娘。”

她趴在桌上笑了起来。

窗外有风声,远处有长安城的更鼓声。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排得整整齐齐,墨香弥漫在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