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长风翻涌着细碎云絮,一行人踏云向西疾驰,罡风拂动衣袂,卷走凌云峰残留的霜气。
前路首站是西昆仑冰原,终年暴雪封山,寒冰煞气蚀骨,恰好与萧琅方才破冰而出的灵力隐隐呼应。赶路途中队伍分成两列,丁隐独自落后半步,一身青衣浸在冷云里,眼底藏着所有人都窥不破的轮回真相。他体内封存着余英奇分出的善念元神,六十年时空轮回里的悲欢离合、层层血脉纠葛尽数落在他眼中。
萧琅一口一声英奇哥哥、英男姐姐,言谈间尽数是年少时纯粹的敬重,说起年少在蜀山学艺的点滴旧事,语气温柔怅然。
“当年在蜀山,若不是二位处处护我,我早已经折在妖兽爪下。后来世事颠沛流离,我迫不得已更名上官警我,走上一条满是荆棘的路,多少次身陷绝境,都还记得当年你们教我的守心之道。”
余英奇指尖微微摩挲腰间火黎玉佩,破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少年萧琅追在他们身后,跌跌撞撞修习剑术,闯祸之后怯生生躲在二人身后求情。可画面转瞬消散,只剩心底淡淡的暖意,他轻声回道:“过往不必挂怀,如今重遇,能助你寻回素因前辈,本就是分内之事。”
余英男望着远方白茫茫的昆仑轮廓,心口那股莫名的牵挂愈发浓烈。她能清晰感知萧琅心底的痛苦与执念,却拼凑不出并肩年少的画面,只能柔声附和:“放心,西昆仑的险地我们曾闯过,知晓冰原深处魂片所在,不会让你白白奔波。”
身侧的玉无心安静听着父女二人与余英奇、余英男交谈,目光总是若有若无落在余英男身上。每一次对视,她胸腔里的母女血脉都在轻轻震颤,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能死死隐忍。她清楚眼下不是相认的时机,萧琅尚且不知眼前的英男便是他心心念念的外孙女,一旦戳破,层层羁绊骤然爆发,所有人都会乱了方寸。
她轻轻攥紧袖中一块半枚的暖玉,那是当年她与孩子分离时唯一的信物,心底无声叹息:思隐,娘亲找了你数十年,只差一层薄纱,便能与你团圆。
萧琅全然没有察觉妻女各自藏起的心事,满心满眼都是素因残缺的魂体,他望着漫天风雪,低声自语:“等集齐三处魂片,素因便能重归人身,往后我再也不会和她分开。”
丁隐闻言淡淡垂眸。他看得通透,即便素因重塑肉身,前路还有无数劫难横亘;萧琅心心念念的故人,实则是自己的亲外孙女儿,这份错位的亲情,迟早会掀起巨大波澜。
青囊与天一并肩飞在最外侧,二人低声闲谈,感慨世事荒唐。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纯粹赤诚的少年萧琅,会变成搅动三界风云的上官警我,冰封十八年磨去一身戾气,唯独对当年的故人念念不忘。”
“更难得的是血脉轮回缠绕在一起,英男姑娘本是他的亲外孙女,偏偏记忆残缺,两人只当是旧友相逢,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风雪骤然加剧,西昆仑冰原的寒气扑面而来,冰晶如同刀刃刮在肌肤上。萧琅周身金光灵力散开,护住身边众人,曾经入魔时霸道阴寒的力量尽数收敛,只剩下温润沉稳的守御之力。
“冰原深处的寒潭底下便是第一片魂片,潭底冰封着上古冰魇,凶险万分,诸位紧跟在我身后。”
余英奇周身腾起一簇温和丹火,火黎族先天丹火刚好克制冰原煞气,火光笼罩住众人周身,隔绝刺骨严寒。火光落在余英男身上时,二人之间与生俱来的羁绊隐隐共振,这一幕落在玉无心眼中,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踏入冰封寒潭地界,厚厚的千年冰层之下,一点微弱莹光静静漂浮,正是素因散落的魂片。可冰层之下冰魇闻声苏醒,巨大的冰躯撞得冰层四分五裂,凛冽寒气席卷四方。
萧琅长剑出鞘,金光灵力直劈而上;余英奇丹火腾空灼烧寒冰;余英男手持白鳞刃牵制冰魇动作;丁隐不动声色出手,暗中化解致命攻势,护住所有人安危。玉无心一边出手对敌,一边时刻留意余英男的身形,但凡有冰晶朝着她袭来,都会第一时间出手格挡。
激战半晌,冰魇溃散消融,萧琅小心翼翼抬手将那片莹白魂片收拢,收入随身玉瓶之中,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柔软。
“一片了,还有东荒泽与南瘴林两处。”
众人暂歇在冰原山洞中,洞内生起火堆驱散寒意。萧琅坐在火堆旁,反复摩挲装着魂片的玉瓶,又转头看向对面的两人,缓缓说起这些年被困冰窟的孤寂岁月。
“冰封十八年,我无数次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黑暗里,唯一支撑我的,便是想要再见素因一面的执念,还有年少时和你们相伴的回忆。”
余英男望着他眼底深埋的疲惫,心底的牵挂又重了几分,下意识开口安抚,话音落下才恍然察觉自己语气太过亲昵,微微顿住,轻轻收敛了情绪。
玉无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是相守半生、满心愧疚的夫君,一边是分隔数十年、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的女儿,还有彼此错位的祖孙情谊,所有秘密积压心底,无人诉说。
丁隐靠在洞口,望着洞外漫天风雪,心中了然。西昆仑只是开端,往后东荒泽的毒瘴、南瘴林的蛊虫,每一处险境都会拉扯出更多前尘碎片。
萧琅尘封的过往、玉无心隐忍的母女情、英奇英男残缺的轮回记忆、横跨六十年的宿命枷锁,所有迷雾都会在一次次奔波中层层剥落。
火光摇曳,映着洞内各怀心事的众人。
深埋数十年的旧名、错位缠绕的血脉、跨越轮回的亏欠与思念交织缠绕,前路的迷雾尚未散尽,可所有羁绊早已顺着一路风雪,缓缓奔赴真相揭晓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