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夜清寒过后，天光微亮时，地面的积雪凝了层薄霜。风卷着细碎冰粒掠过树梢，校园里还没彻底热闹起来，零星几个早起的学生裹紧外套快步穿行。

张极醒得格外早，翻来覆去再无睡意。昨晚敲定的邀约在心底反复盘旋，明明只是结伴去书店买习题册，可他偏偏生出几分难以按捺的紧张。他对着衣柜挑了许久衣服，换了两三件，总觉得不够妥帖，最后还是选了一件简约的深色外套，刻意将穿搭打理得干净利落。

吃过早饭，他提前二十分钟便走到了校门口。

冬日清晨的风带着刺骨凉意，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望向张泽禹来的方向。脚下不自觉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连自己都察觉到这份反常的躁动。从前无论赴什么样的局，他都从容散漫，从未有过这般坐立难安的模样。

直到远处出现那个清瘦的身影，张极纷乱的心绪才稍稍安定。

张泽禹背着双肩包，脖颈围着浅灰色围巾，步伐不急不缓。走到近前时，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张极身上，轻声道：“学长来得很早。”

“在家闲着没事，就早点过来了。”张极错开他的视线，耳尖悄悄泛起热意，率先迈步，“走吧，书店离这边不远，步行过去就行。”

两人并肩走在覆着薄霜的街道上，路面打滑，走得都格外小心。一路之上没有太多话语，只有脚下踩过残雪发出的细碎声响，安静的氛围并不尴尬，反倒萦绕着一层微妙的暧昧。

张极刻意放慢脚步，和张泽禹始终保持着一拳左右的距离。他余光不断瞥向身侧的人，看着对方被寒风拂动的发梢，看着围巾边缘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心底的悸动一阵接着一阵。他想找些话题打破沉默，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几番酝酿，只憋出一句：“这周复习进度怎么样？期末考有把握吗？”

“还好，按计划在刷题。”张泽禹侧头看他，眉眼柔和，“学长最近也一直在埋头学习，倒是少见。”

这句打趣轻飘飘的，却让张极心头一紧。他清楚对方话里的深意，却不敢接话，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假装看向路旁的街景。

他害怕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如今这份相处模式，温柔又安稳，可只要往前踏出一步，一切就会变得未知。他贪恋此刻的陪伴，又恐惧心意摊开后的局面，进退两难，像是被缠在了细密的网里。

不多时，两人抵达书店。

店内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油墨的淡香。周末的书店人不算少，大多是前来挑选教辅的学生。书架林立，层层书本将空间分割得错落有致。

一进门，两人便自然而然地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教辅区域。

张极站在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习题册，心思却根本不在书本上。他隔着几排书架，悄悄望向张泽禹的方向。少年站在理科教辅区，微微俯身，指尖轻点书页，认真挑选的模样沉静又好看。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连手里拿起的书拿反了都未曾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张泽禹忽然直起身，转头望了过来。四目猝然相对，张极像是被抓包的孩童，慌忙收回目光，佯装认真翻看手中的书本，心跳骤然加速。

张泽禹将他慌乱的神态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上前点破，重新低头挑选书籍，只是动作慢了几分。

他不急。

张极的心还在摇摆，冲动与怯懦反复拉扯，这份朦胧的情愫，本就该慢慢熬煮。太快的靠近，只会让对方退缩。

半晌后，张极整理好情绪，抱着几本选好的习题册走过去，停在张泽禹身侧：“选好了吗？”

“差不多了。”张泽禹拿起手边两本资料，“刚好缺这两套卷子。”

两人并肩走向收银台，排队时，身后传来几声窃窃私语。是同校的几个女生，目光频频落在他们身上，小声议论着两人走在一起的画面。

细碎的话语飘入耳中，张极的身体瞬间僵硬。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神色略显不自然。旁人的目光与揣测，让他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心更加慌乱。

他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却暂时没有勇气，承受旁人对两人关系的议论。

这个细微的避让，张泽禹看得一清二楚。他眸色微动，面上依旧平静，仿佛没有察觉到对方刻意的疏远，只是安静地等着结账。

付完钱走出书店，屋外的风依旧凛冽。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落在积雪上，晃得人微微眯眼。两人手里都提着装书的纸袋，沿着原路往回走。方才店内旁人的议论，像一根细小的刺，横在了两人之间，氛围比来时又添了几分拘谨。

一路沉默前行，走到一处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两人停下脚步。

“其实……”张极犹豫许久，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刚刚店里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张泽禹转头看他，眼神澄澈：“不过是旁人随口说笑而已，我不在意。”

“可我……”张极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想说自己并非不愿和他同行，只是还没有做好被旁人议论的准备，可这番话太过矫情，也太过直白，他实在说不出口。

绿灯亮起，两人迈步穿过马路。

短暂的对话就此中断，那份刚刚靠近的距离，又悄然退了回去。

张极心里满是懊恼。他恨自己的怯懦，明明满心都是想要靠近的念头，可一旦遇到外界的干扰，第一反应却是退缩。他清楚自己这样的举动，会让张泽禹误会，可他控制不住内心的忐忑。

走到之前分别的分叉路口，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今天谢谢你陪我过来。”张极停下脚步，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书买到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下意识想要结束这场独处，用逃避来缓解心底的拉扯与不安。

张泽禹站在原地，望着他，轻轻点头：“嗯，路上小心。周末好好复习，周一见。”

平淡的话语，没有半分挽留，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

可越是这样淡然，张极心里就越是空落落的。他原本隐隐期盼着对方能多说几句话，或是有一丝不一样的举动，可到头来，依旧是规规矩矩的同桌与学长学弟。

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在胡思乱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他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才忍不住回头。

张泽禹还站在路口，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身形立在暖阳与残雪之间，安静得如同定格的画面。四目再次遥遥相撞，张极慌忙转回头，脚步不自觉加快，仓皇地逃离了这片视线。

而留在原地的张泽禹，看着那人略显狼狈的背影，缓缓收回目光。

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袋的提手，眼底情绪复杂。

退缩了啊。

他早该料到的。张极习惯了肆意张扬，从未认真对待过一份心意，骤然深陷其中，胆怯、犹豫、逃避都是常态。外界的流言，内心的不安，过往的性子，层层叠叠困住了他。

也好。

拉扯本就是必经的过程。

太快得到的东西，往往留不住。他愿意陪着对方，一次又一次试探，一次又一次靠近，再一次又一次短暂退缩。直到张极彻底想明白，彻底抛开所有顾虑，心甘情愿地走向他。

接下来的周末两天，两人没有任何联系。

张极在家复习，可视线落在习题册上，脑海里却全是白天相处的画面。书店里相对的瞬间，路口慌乱的避让，还有对方始终淡然的眼神，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张泽禹的聊天框。

对话框里只有平日里简单的作业提醒、问题请教，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编辑了好几句话，想问问对方习题好不好用，想约着一起讨论难题，可每一段文字最后，都被他逐一删除。

他害怕自己的主动，显得突兀；又害怕对方依旧疏离的回应，让自己难堪。

纠结到深夜，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终究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周日夜晚，返校上晚自习。

教室里灯火通明，满是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张极走进教室，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靠窗的那个座位上。

张泽禹已经到了，正低头伏案做题，侧脸在灯光下柔和温润。

张极放轻脚步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的瞬间，两人近在咫尺。空气中仿佛又萦绕起那份熟悉的、让他心绪不宁的气息。

他悄悄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张泽禹抬眸，恰好与他对视。

这一次，张极没有躲闪。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了几秒，没有言语，可目光交汇之间，千丝万缕的情绪悄然流转。有试探，有犹豫，有暗藏的温柔，还有未说出口的心事。

最先移开视线的依旧是张极。他耳尖发烫，慌忙低头拿起笔，假装演算题目，可笔下的公式写得歪歪扭扭，根本静不下心。

张泽禹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重新收回目光，专心做题。

夜色渐深，晚自习过半，窗外又飘起了零星雪花。

寒风拍打着玻璃窗，室内暖意融融。

张极的心思彻底脱离了课本。他知道自己已经泥足深陷，明明想往前一步，脚下却像绑着重物，每一次靠近都步履维艰。

这场始于单方面蓄谋的靠近，如今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绵长又细碎的拉扯。

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要犹豫多久。

可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身旁这个少年，早已成了他心底最放不下的存在。

而座位另一侧，张泽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窗外落雪无声，他的心底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