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日还是晴朗无云的好天气,一夜北风过境,次日清晨就裹着连绵的冷雨落了满地。雨点敲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淅淅沥沥,雾蒙蒙的水汽笼罩整座校园,空气里浸着刺骨的凉。
渝城的秋雨不猛烈,却黏腻磨人,沾在身上又冷又潮,让人从骨子里透着慵懒倦怠。
高三的早自习依旧照常。
班里大半人都带着晨起的困意,读书声松散拖沓,混着窗外的雨声,格外沉闷。
张极又是卡点冲进教室的。
他素来随性,哪怕临近高考,也从来不会逼迫自己早起。今天下雨路滑,他比平时更晚了两分钟,黑色外套肩头沾了细碎的雨珠,发丝微湿,带着一身雨后的凉意。
走进教室时,他随手扯下外套搭在椅背,指尖蹭过湿漉漉的布料,不自觉皱了下眉。
冷。
而且麻烦。
他从来懒得打理这些细碎琐事,以前雨天淋湿衣物,也就任由它自然风干,潮冷的衣服贴在身上难受一整天,他也从不在意。
可今天转过身,却看见自己椅背上多叠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薄校服外套。
干燥、柔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整整齐齐铺在椅面,刚好可以盖住潮湿的椅背。
桌角一如既往整洁干净,甚至连他昨晚随手塞在桌肚、揉成一团的草稿纸,都被人平整理好,归进了废纸袋。
张极动作微顿。
他侧头看向旁边已经坐好、低头背书的张泽禹。
少年穿得规整保暖,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指尖捏着课本,眉眼温顺,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用想也知道,是他。
这段时间以来,所有悄无声息的妥帖,全部出自这个人之手。
张极看着那件干净的外套,心里那点微妙的熟悉感又冒了出来。
他已经越来越习惯这份无声的照顾了。
习惯到每次看见整洁的桌面、备用的纸笔、恰到好处的暖意,都不会再诧异,只会自然而然地接受。
他随手拿起白色外套,搭在自己湿漉漉的校服外面,隔绝了潮气。没有道谢,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靠着椅背,懒懒翻起课本。
在他眼里,这依旧只是同桌之间最寻常的互帮互助。
学弟性格细心温柔,愿意多照顾人,仅此而已。
张泽禹余光将他所有动作尽收眼底,心底安稳沉静,没有半分急切。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句谢谢。
他要的是张极日复一日的习惯,是他潜移默化的依赖,是往后某天,一旦自己不在,他的生活就会缺掉一大块的空缺感。
雨声潺潺,一整个上午都没停。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高三可以自由申请留班自习。班里大半男生都懒得淋雨,纷纷留在教室刷题睡觉,少数爱打球的依旧顶着细雨跑去操场。
张极趴在桌上补觉。
他昨晚熬夜打游戏,清晨又淋雨吹风,此刻困意翻涌,脑袋刚贴上桌面,就沉沉闭上了眼。
少年睡觉的样子褪去了平日里的散漫张扬,眉眼舒展,睫毛长长垂落,少了几分风月气,多了几分干净纯粹的少年感。
教室里很安静,只剩笔尖写字的沙沙声和窗外连绵的雨声。
张泽禹放下笔,微微侧头,安静看了他几秒。
张极睡觉不老实,肩膀微微蜷缩,哪怕盖了外套,肩头还是会不自觉往一起拢,显然是被深秋的冷雨冻得有些畏寒。
这人看似张扬肆意,天不怕地不怕,骨子里却藏着一点不自知的脆弱。怕冷、怕麻烦、怕繁琐的小事,习惯了随心所欲,习惯了所有人顺着他。
也习惯了走马观花的暧昧,习惯了短暂热烈、转瞬别离的喜欢。
张泽禹轻轻收回目光,动作极轻地将自己窗边的窗户推合严实,挡住吹进来的冷雨寒风。
又悄无声息地将暖气风口掰向他的方向。
全程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响,周围无人察觉,熟睡的张极更无从知晓。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直身体,继续低头刷题,稳稳守住一方安静的天地,也稳稳守着身边熟睡的人。
临近下课,雨势渐小,却依旧冷风习习。
陆续有外班的人回教学楼,走廊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两个女生靠着窗边避雨,小声闲谈,声音不大,刚好能飘进安静的教室。
“你刚刚看见张极了吗?他早上淋雨来的,好好看啊。”
“再好看也没用啊,他就是玩玩而已。我闺蜜上周跟他聊得好好的,转头他就回复别的女生消息,根本不专一。”
“我早就放弃了,长得帅成绩好又怎样,海王永远是海王,谁都捂不热他的心。”
“也是,他这辈子估计都不会真心喜欢谁,太野了。”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都是旁人对张极最固定、最刻板的评价。
花心、散漫、无真心、收不住心。
这些话,张泽禹听过无数次。
班里同学的私下吐槽,外班人的遗憾感慨,甚至网上校园墙的讨论,所有人都笃定,张极天性如此,永远风月缠身,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趴在桌上熟睡的张极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似乎是隐约听见了议论,却没醒,只是无意识地换了个睡姿。
张泽禹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从不反驳这些话。
因为旁人说的,都是真的。
张极确实暧昧无数,确实来者不拒,确实从未对谁交付真心。
但没人知道,他所有的薄情散漫,不过是从未遇到过长情且坚定的偏爱。
所有人都只想摘他耀眼的光芒,没人愿意接住他肆意的漂泊。
那他来就好。
课间,张极终于睡醒。
他抬眼伸了个懒腰,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水汽,慵懒又松弛。周身没有一点湿冷的凉意,暖气恰到好处,挡风密闭,整个身体都暖融融的,舒服得让人犯困。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户,又看了一眼调整过的风口,微微挑眉。
刚刚谁动的?
目光下意识落在身侧的张泽禹身上。
少年依旧安静刷题,侧脸清冷温顺,波澜不惊,看不出任何破绽。
张极没问。
懒得深究,也习惯性忽略这些细碎的温暖。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瞬间弹出十几条消息。
各个女生的闲聊、关心、问候,五花八门,置顶的几个对话框,全是暧昧不清的温柔拉扯。
他指尖随意滑动,漫不经心地回复,唇角挂着习惯性的浅淡笑意,熟练地周旋在各色关系里。
回复完消息,他随手将手机扣在桌面,转头看向窗外渐停的雨,随口跟张泽禹搭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无关学习的话题。
“最近天天下雨,很烦。”
语气懒散,带着少年人直白的吐槽。
张泽禹抬眸,澄澈的目光对上他散漫的眉眼,轻轻应声:“嗯,天气冷,容易感冒。”
平平淡淡的回应,不刻意找话题,不刻意迎合,温柔又得体。
张极百无聊赖,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他:“你好像从来没烦过什么事。”
这个人太稳了。
不急不躁,不吵不闹,不悲不喜,每天安安静静学习、刷题、整理东西,永远规律,永远安稳。对比自己乱糟糟、到处热闹风月的生活,简直是两个极端。
张泽禹垂眸,笔尖划过纸面,声音轻缓平静:“烦心事少,就不用烦。”
他的烦心事,从来只有一个。
就是眼前这个收不住心、四处留情的学长。
也是他唯一一件,愿意耗费漫长时光,慢慢去解决的心事。
张极被他这话逗笑了,眼底漾开一点细碎的笑意:“活得这么佛系?”
“还好。”张泽禹淡淡带过。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情绪。
短暂的闲聊就此落幕。
张极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应付着源源不断的消息,继续沉溺在他热闹却空洞的风月里。
他依旧对张泽禹毫无杂念。
依旧只当他是最舒服、最省心、最懂事的同桌学弟。
可他不知道,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份日复一日、润物无声的偏爱层层包裹。
他习惯了雨天干燥的衣物,习惯了恰到好处的温暖,习惯了整洁无忧的桌面,习惯了身边永远有一个安安静静、不求回报陪着他的人。
傍晚放学,雨彻底停了。
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晚霞,晚风微凉。
班里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喧闹渐渐褪去。
张极收拾东西时,忽然想起什么,拿起那件干净的白色校服外套,递还给张泽禹。
“谢了。”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对他说谢谢。
语气随意,却比往日多了一丝真切。
张泽禹抬手接过,指尖轻轻擦过布料,温温软软,带着残留的、属于张极的温度。
他抬眸看向少年,眉眼温顺,浅浅摇头:“不用,同桌而已。”
依旧是这句最疏离、最规矩的话。
同桌而已。
永远得体,永远分寸恰当,永远不会越界,永远不会让他察觉分毫私心。
张极点点头,背上书包,随意挥手:“走了。”
“嗯,学长再见。”
少年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背影张扬肆意,依旧奔赴属于他的热闹人海。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张泽禹一人。
晚风穿堂而过,吹动窗帘,也吹动少年安静沉敛的眼眸。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校服外套,指尖轻轻摩挲。
秋雨一场,心事更沉。
所有人都等着看张极浪子成性、终身散漫。
所有人都觉得无人能驯服他的风月。
但张泽禹站在原地,心底只有一句无声的笃定。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