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醒来时,谢无妄正在数他的睫毛。
"左边十七根,右边十六根。"谢无妄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你睡觉不老实,蹭掉了一根。"
"……什么?"
"睫毛。"谢无妄举起指尖,上面确实有一根细小的黑线,"我帮你保存着,等凑齐一百根,编个穗子,比你那七根丝线的剑穗好看。"
沈知微这才发现,两人还被绿梅根系裹着,像两颗并在一起的茧。根系发了新芽,嫩绿的,在他们之间缠缠绕绕,偶尔蹭过脸颊,痒。
"我们睡了多久?"
"三天。"谢无妄把睫毛小心地收进怀里,和半包梅子糕放在一起,"或者三年。魔渊底下没有光,我数的是根系的脉搏,跳了十万八千下,差不多三天。"
"你数这个做什么?"
"做日历。"谢无妄晃了晃手腕,根系已经松了,不再缚人,像层柔软的网,"每月十五,脉搏跳三万六千下,你该来送糕点了。今天跳够了,你没来,我就知道你睡过头了。"
沈知微坐起来,根系跟着滑落,露出魔渊的穹顶——不是石头,是无数绿梅根系交织成的穹,发着幽光,像片倒悬的梅林。
"这是哪?"
"我心口。"谢无妄也坐起来,肩膀的洞已经愈合,只剩一道疤,"绿梅根系连着我的心脉,你躺进来,就是躺进我心里了。沈知微,你占大便宜了。"
"便宜?"
"便宜。"谢无妄凑近,鼻尖蹭过他脸颊,"我这颗心,十年里只装过一块石头、一百三十七步、七根丝线。现在装了你,挤得很,你要付租金。"
"什么租金?"
"梅子糕。"谢无妄躺回去,根系又缠上来,把他和沈知微裹成并蒂的形状,"每月十五,甜的酸的各一包,一人一半。公平。"
沈知微没说话。他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不知何时握上的,根系缠在指缝间,像打了结。
"这结怎么解?"
"不解。"谢无妄闭上眼睛,"并蒂果的根系,缠上就是一辈子。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跟我一人一半了。"
"不公平。"
"公平。"谢无妄的声音轻下去,像要睡着了,"我数过你的睫毛,你还没数我的。等出去了,你数完,我们就两清。"
"多少根?"
"不告诉你。"谢无妄笑,声音闷闷的,"你自己数。数错了,罚你多走三步。数对了……"
"数对了怎样?"
"数对了,"谢无妄忽然睁眼,红痣在幽光里艳得像滴血,"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年年赤脚走崖底梅林。"
沈知微僵住。
谢无妄已经睡着了,呼吸浅浅地拂在他颈侧。根系跟着呼吸一胀一缩,像颗真正的心脏在跳。
沈知微低头,看着两人缠成死结的手,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半朵残梅。花瓣内侧的血字,"别恨我"。
他现在知道了,那不是血写的,是谢无妄每年冬天赤脚走梅林,冻裂的脚底渗进花瓣,十年才养出的字迹。
"我不恨你。"他对着睡着的谢无妄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我数过了,你的睫毛。左边十八根,右边十七根。你也没睡老实,蹭掉的那根,在我这儿。"
他从怀里摸出样东西——不是睫毛,是半朵干枯的残梅,剑穗上系了十年的那半朵。
根系忽然颤了颤,新芽蹭过他手背,痒得像谁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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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出渊
出魔渊的路,是谢无妄的脊梁骨磨出来的。
"左边走三十七步,有块凸起的石头,踩上去,根系会松。"谢无妄在前面带路,根系缠在他脚踝上,像条顺从的蛇,"右边走六十三步,有个洞,钻过去,别碰周围的芽,碰了会开花,开花会迷眼。"
"你走过?"
"走过。"谢无妄回头,红痣在幽光里一闪,"每年你加固阵法的日子,我都走一遍。走到出口,看看光,再回来。"
"为什么回来?"
"因为,"谢无妄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出口的光里,没有你。"
沈知微脚步停了。
谢无妄没停,继续走,根系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痕迹,像条绿色的河:"别多想。我出去过,光太亮,刺眼。还是魔渊底下舒服,暗得刚好,能看清你的脸。"
"我的脸?"
"你的脸。"谢无妄回头,笑得坦然,"每月十五,你站在阵眼边缘,光从你背后照过来,我看不清,只能数步子。一百三十七步,你走到我面前,光就没了,你的脸就清楚了。"
他忽然伸手,指尖蹭过沈知微的眼角:"这里,有颗小痣。很小,比我的红痣小十倍,在左边。你数我睫毛的时候,别数错了,那颗不是睫毛,是痣。"
沈知微握住他的手指:"你数我睫毛的时候,怎么没数错?"
"因为我数了十年。"谢无妄抽回手,继续走,"十年里,每月十五,你在我面前站一刻钟。一刻钟够我数十七遍睫毛,数完左边数右边,数完右边再数一遍左边,确认没多没少。"
"今天呢?"
"今天不一样。"谢无妄停在一个洞口前,根系在这里分成两股,像扇敞开的门,"今天你在魔渊底下,没有光从你背后照过来。你的脸一直清楚,我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不敢数了。"谢无妄钻进洞口,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怕数完发现,你的睫毛比我想象的少,或者比我想象的多。少了我会失望,多了我会贪心,都不好。"
沈知微跟进去。
洞口很窄,两人挤在一起,根系缠在腰上,越收越紧。谢无妄的背贴着他的胸,心跳隔着两层皮肉,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谢无妄。"
"嗯?"
"你的心跳,"沈知微声音发紧,"比根系跳得快。"
"因为你在数。"谢无妄往前爬,声音断断续续,"你数我的步子,数我的睫毛,数我的心跳。沈知微,你再数下去,我要收费了。"
"什么费?"
"梅子糕。"谢无妄忽然停住,洞口到了,光涌进来,他回头,红痣在亮处艳得刺眼,"加量。每月十五,三包,甜的酸的,还有一包咸的。我口味变了。"
"咸的?"
"咸的。"谢无妄爬出去,站在光里,回头伸手拉他,"因为你。你这个人,又甜又酸,还差一味咸,才完整。"
沈知微握住他的手,被拉出去。
魔渊之外,是太虚山后山。枯死的千年绿梅,枝头落满了雪,雪底下藏着新芽。
"出来了。"谢无妄松开手,低头看自己的脚踝,根系还缠在上面,像条舍不得的蛇,"沈知微,这根系解不开了。我走到哪,它跟到哪,你走到哪,它跟到哪。我们被绑定了,像并蒂果,一人一半,公平。"
"公平。"沈知微低头,看自己的脚踝,根系果然也缠上来了,两股交汇,打了个死结,"那现在去哪?"
"去凡间。"谢无妄拍掉肩上的雪,雪底下是魔渊带出来的绿梅芽,嫩得发亮,"买梅子糕。三包。甜的酸的咸的,一人一半,再加一半,公平。"
"再加一半?"
"再加一半。"谢无妄已经走出三步,回头,红痣在雪光里像颗刚熟的梅子,"因为你欠我。欠我十年里,每月十五,我站在阵眼数你步子,你从没回头看过我一次。"
沈知微僵在原地。
谢无妄没回头,继续走,根系在雪地上拖出两道痕迹,一道深,一道浅,像谁的心跳。
"现在回头了。"沈知微对着他的背影说,声音不大,但雪地里传得远,"一百三十七步,你走三步,我回头一次。公平。"
谢无妄脚步停了。
他没回头,但沈知微看见,他耳尖红了,比眼尾的红痣还艳。
"……沈知微,"他声音闷闷的,像从魔渊底下带出来的湿气,"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这样。"谢无妄忽然转身,根系被扯得绷紧,两人脚踝间的死结勒进皮肉,疼,但他不管,"这样让人……"
他顿住,像找不到词。
"让人什么?"
"让人想磨石头。"谢无妄最终说,声音轻下去,"磨一块糙的,让你多走几步,舍不得走的那种。"
雪落在两人之间的根系上,绿芽颤了颤,开出一瓣花。
青碧色,并蒂的,一朵朝东,一朵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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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苏折枝
凡间的梅子糕摊子,老太太还在。
"道长,"她看见沈知微,眼睛一亮,"好久不见!这位是……"
"我朋友。"沈知微说。
"我债主。"谢无妄同时说。
老太太愣住,然后笑,皱纹里藏着光:"朋友兼债主,好,好。要几包?"
"三包。"谢无妄伸出三根手指,"甜的酸的咸的,各一。甜的给他,酸的我吃,咸的……"
"咸的给谁?"
"咸的放着。"谢无妄把铜钱拍在摊上,"等下次,等下下次,等哪天口味又变了,再拿出来。梅子糕越放越陈,陈了更入味,像……"
他顿住,像找不到词。
"像什么?"
"像某人。"谢无妄拎起糕点,油纸包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没皱,"十年陈的,越放越酸,酸完了回甘,甘完了又酸,循环往复,忘不掉。"
沈知微接过甜的,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得发腻:"我不陈。我新鲜。"
"你新鲜?"谢无妄斜眼看他,红痣跟着一挑,"你数我睫毛数了十年,陈得发霉了。也就我肯要,换别人,早扔了。"
"换谁?"
"换……"谢无妄顿住。
一个声音从摊子后面传出来:"换我。"
苏折枝走出来,白衣染着梅子香,手里捧着一罐青梅露:"师兄,谢魔主,好巧。我路过,帮老太太腌了一罐露,顺便……"
她看向谢无妄脚踝上的根系,绿得发亮,像条鲜活的蛇:"顺便看看,魔渊底下的并蒂果,长成了什么模样。"
谢无妄往后退了半步,根系绷直,把沈知微也拽得近了半步。两人肩并肩,脚踝间的死结勒进雪地里,像生了根。
"苏掌门,"谢无妄的声音变了,不是对沈知微时的轻软,是硬的,像魔渊底下的石头,"看够了?"
"没够。"苏折枝笑,笑得温婉,"十年里,我每月十五站在阵法外,看你们一人一半,看你们磨石头数睫毛,看你们……"
她忽然伸手,指尖蹭过谢无妄眼尾的红痣:"看这痣,比绿梅还艳。我等了十年,等它黯淡,等它脱落,等它变成我掌心里的一滴血。"
沈知微的绿萼剑已经出鞘,剑穗七根丝线缠上苏折枝手腕,勒出红痕:"松手。"
"师兄别急。"苏折枝收回手,指尖留着一点红,像抹了胭脂,"我只是来提醒,绿梅开瓣了。并蒂的,一朵朝东,一朵向西。朝东的那朵,谢魔主,是你的魂花。向西的那朵,师兄,是你的心瓣。"
"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折枝退后一步,白衣融进雪里,"并蒂果要熟,需要一人一半。但熟了的果子,总要落地。落地了,朝东的向西,向西的朝东,你们……"
她笑,笑得像绿梅颤枝:"你们总要分开的。"
谢无妄脚踝上的根系忽然收紧,勒进骨血,疼得他皱眉。但他没出声,只是把咸的梅子糕塞给沈知微:"拿着。陈的,越放越入味。等我向西的时候,你拿出来,尝尝咸的,像不像我。"
"你不会向西。"
"我会。"谢无妄低头,看两人脚踝间的死结,根系在苏折枝话音落下时,已经裂了道缝,"并蒂果熟了,总要落地。落地了,朝东的向西,这是规矩。"
"规矩?"
"规矩。"谢无妄抬头,红痣在雪光里黯淡了一瞬,像被什么吸走了颜色,"但规矩也有漏洞。比如,落地之前,把根扎深一点,扎到两人心里,扎成死结,扎得……"
他忽然凑近,鼻尖蹭过沈知微脸颊,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扎得苏折枝拔不出来。"
根系裂缝里,忽然涌出绿光,不是向外,是向内,扎进两人脚踝,扎进皮肉,扎进骨血,长成新的结,比之前的更紧,更死,更……
苏折枝脸色变了。
她退后三步,白衣上的梅子香散了个干净:"谢无妄,你疯了?这是并蒂咒,扎进去,你们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一人一半。"谢无妄笑,笑得像只偷到油的狐狸,"公平。苏掌门,你等了十年,等的是一滴血。我等的是一个人。血和人,不一样。"
他拎起甜的酸的咸的三包糕点,拽着沈知微,根系在雪地上拖出更深的痕迹,一道往东,一道往西,但交汇处的死结,绿得发亮,像颗刚熟的并蒂果。
苏折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痕迹,忽然伸手,掌心接了一瓣落梅。
青碧色,并蒂的,但只有一朵,另一朵已经跟着根系走了。
"……公平,"她对着空雪说,声音像绿梅根系在地下摩擦,"你们讲公平。我等神君剖心化梅,等了三千年,谁来跟我讲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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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咸的
回到太虚山后山,绿梅新芽已经长了三寸。
谢无妄坐在树下,脚踝上的根系缠进土里,像要扎根。他拆开咸的梅子糕,咬了一口,皱眉:"咸了。"
"你让老太太做的。"
"我让老太太做的,"谢无妄把糕点塞给沈知微,"但没让她做这么咸。沈知微,你尝尝,像不像我?"
沈知微咬了一口,咸得发苦,却面不改色:"像。像你在魔渊底下,数脉搏的日子。"
"数脉搏的日子不咸,"谢无妄躺下去,根系跟着铺展,像张绿色的床,"是苦的。苦得像你的金丹,苦得像你每月剜心炼的药。"
"你闻到了?"
"闻到了。"谢无妄侧头看他,红痣在绿芽光影里一明一灭,"每月十五,你站在阵眼边缘,血腥味从你衣襟里透出来,比绿梅香还浓。我数你步子的时候,顺便数你心跳,心跳快了,就是刚剜完,心跳慢了,就是愈合了。"
"数这些做什么?"
"做药历。"谢无妄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树皮做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正月,心跳快,剜得深,药苦。二月,心跳慢,愈合好,药甜。三月……"
他顿住,像被什么卡住了。
"三月怎样?"
"三月,"谢无妄的声音轻下去,"你没来。闰月,多了一次,但你没来。我数了三万六千下脉搏,你没来,心跳也没了,我以为你……"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沈知微接过本子,翻到三月那一页。上面没有字,只有一滴干涸的绿,像泪,像血,像梅汁。
"我来了。"他说,声音发紧,"闰月,我多来一次。但阵法换了,入口改了,我找不到你。我在阵法外站了一夜,数了一百三十七步,但走不进去。"
"为什么?"
"因为,"沈知微躺下去,和谢无妄并肩,根系缠上来,把两人裹成并蒂的形状,"因为苏折枝改了阵法。她不想让我见你,闰月,多的一次,她想让我忘。"
"忘了吗?"
"没忘。"沈知微侧头,鼻尖几乎贴上谢无妄的鼻尖,"我数了,三万六千下脉搏,一夜。第二天阵法开了,我进去,你躺在石头上看不见我,我以为你死了,心跳……"
他顿住,像被什么卡住了。
"心跳怎样?"
"心跳停了。"沈知微的声音轻下去,像从魔渊底下带出来的湿气,"停了半刻钟。然后你翻身,骂了句'石头太光,滑得腰疼',心跳才回来。"
谢无妄愣住。
然后笑,笑得根系都颤了,绿芽蹭过两人脸颊,痒得像谁在挠。
"……沈知微,"他笑得喘不过气,"你这人怎么这样。"
"哪样?"
"这样。"谢无妄忽然翻身,压在沈知微上方,根系缠住两人手腕,像打了死结,"这样让我想磨石头,磨一块光的,让你滑进来,再也出不去的那种。"
"我已经出不去了。"
"没出去?"谢无妄低头,红痣悬在沈知微眼前,像颗将落未落的梅子,"并蒂咒扎进去了,生生世世,一人一半。沈知微,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沈知微抬手,指尖蹭过谢无妄眼尾的红痣,"我数过了。你的睫毛,左边十八根,右边十七根。你的心跳,每月十五,三万六千下。你的脉搏,十年,十万八千下。这些加起来,比并蒂咒还重,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谢无妄僵住。
绿梅新芽忽然疯长,缠住两人,不是束缚,是包裹,像颗巨大的绿梅心,把两人裹在中间。
"……沈知微,"谢无妄的声音从芽缝里透出来,闷闷的,"咸的梅子糕,你还留着吗?"
"留着。"
"陈了?"
"陈了。"
"入味了?"
"入味了。"沈知微从怀里摸出油纸包,边角都皱了,咸的梅子糕硬得像石头,"尝尝?"
谢无妄咬了一口,咸得皱眉,却笑了:"像。像我在魔渊底下,数脉搏的日子。苦的,咸的,最后回甘。"
"甘在哪?"
"甘在,"谢无妄把糕点掰成两半,硬塞一半进沈知微嘴里,"你数我睫毛的时候,我也数了你的。左边十七根,右边十六根。你蹭掉的那根,在我这儿。"
他从怀里摸出样东西——不是睫毛,是半朵干枯的残梅,和沈知微剑穗上那半朵,纹路一模一样。
"并蒂的,"谢无妄说,声音轻得像绿梅落瓣,"你一半,我一半,公平。"
绿梅新芽在他们之间绽开,第三瓣,第四瓣,并蒂的,一朵朝东,一朵向西,但根扎在一起,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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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苏折枝的局
第五瓣开的时候,苏折枝来了。
她站在绿梅树下,白衣染着梅子香,手里捧着一罐青梅露:"师兄,谢魔主,并蒂果要熟了。熟了要落地,落地要分开,你们……"
"我们不分开。"谢无妄躺在根系里,脚踝上的并蒂咒绿得发亮,"根扎进去了,拔不出来。苏掌门,你等了十年,等的是一滴血。我等的是一个人。血和人,不一样。"
"一样。"苏折枝笑,笑得温婉,却透着凉,"神君剖心化梅,等的就是我这一滴血。谢无妄,你承了神君的魔种,就是承了我的血。你的红痣,是我的颜色。你的魂花,是我的花瓣。你……"
她忽然伸手,指尖蹭过谢无妄心口,并蒂咒的根系忽然颤抖,像被什么吸住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沈知微的绿萼剑已经出鞘,但剑穗七根丝线缠上了自己的手腕,勒进皮肉——苏折枝操控了绿梅,操控了剑穗,操控了……
"师兄,"苏折枝回头,笑得像绿梅颤枝,"你的剑,用的是绿梅枝做的剑柄,系的是绿梅丝做的剑穗。你的一切,也是我的。"
谢无妄忽然坐起来,并蒂咒的根系从他脚踝蔓延,缠上苏折枝的手腕,勒出红痕:"苏掌门,你错了。"
"错在哪?"
"错在,"谢无妄凑近,红痣在苏折枝眼前艳得像滴血,"并蒂咒扎的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你操控绿梅,操控剑穗,但操控不了我数过的睫毛,操控不了他数过的心跳,操控不了……"
他忽然侧头,看向沈知微,眼睫上的东西落下来,是泪,混着血,滴在并蒂咒上:"操控不了,他闰月多来一次,我在阵法外等了一夜,以为他死了,心跳停了半刻钟。"
沈知微僵住。
苏折枝也僵住。
并蒂咒的根系忽然疯长,不是向外,是向内,扎进谢无妄心口,扎进沈知微心口,长成一颗完整的绿梅,并蒂的,五瓣全开,一朵朝东,一朵向西,但根扎在一起,拔不出来。
"……公平,"苏折枝退后三步,白衣上的梅子香散了个干净,"你们讲公平。我等了三千年,等来神君剖心,等来你们并蒂,等来……"
她忽然伸手,掌心接了一瓣落梅,青碧色,但只有一朵,另一朵已经跟着根系走了。
"等来第五瓣开,"她对着空雪说,声音像绿梅根系在地下摩擦,"并蒂果熟了,落地了,朝东的向西,向西的朝东。你们……"
她笑,笑得像哭:"你们总要分开的。"
谢无妄心口的绿梅忽然颤抖,第五瓣开始凋零,朝东的那朵向西倒,向西的那朵朝东倒,像真的要分开。
"不分开。"沈知微握住谢无妄的手,并蒂咒的根系缠住两人手指,勒进骨血,"我数过了,一百三十七步,七根丝线,闰月多来一次,甜的酸的咸的,一人一半。这些加起来,比五瓣还重,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谢无妄侧头看他,红痣在凋零的光里黯淡,像颗要落的梅子:"沈知微,第五瓣开了,第六瓣要谢。谢了,我就向西了。"
"向西?"
"向西。"谢无妄笑,笑得像魔渊底下的石头,"去找我的根。我的根在魔渊底下,你的心瓣在太虚山巅。并蒂果落地,总要分开扎根,等根扎深了,再……"
他顿住,像找不到词。
"再什么?"
"再并蒂。"谢无妄的声音轻下去,像绿梅落瓣,"等第七瓣开,根扎深了,我们再来一次。一人一半,公平。"
"不公平。"
"公平。"谢无妄忽然翻身,把沈知微压在绿梅树下,根系缠住两人手腕,像打了死结,"因为我会数。数你向西走了几步,数你根扎得多深,数你……"
他忽然凑近,鼻尖蹭过沈知微脸颊,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数你什么时候回头,看我一眼。"
"我不回头。"
"不回头?"
"不回头。"沈知微抬手,指尖蹭过谢无妄眼尾的红痣,"我向西走,和你一起。根扎在一起,不分开,不并蒂,就一起长着,长成一株,两朵,五瓣,七瓣,永远。"
绿梅第五瓣彻底凋零,但根系没断,缠在一起,像颗不会落地的并蒂果。
苏折枝站在雪里,看着那株绿梅,忽然伸手,掌心接了一滴血。
不是她的,是谢无妄的,从并蒂咒里渗出来的,混着沈知微的血,两股交汇,青碧色,像颗刚熟的梅子。
"……并蒂,"她对着血说,声音像绿梅根系在地下摩擦,"并蒂的不是花,是根。我等了三千年,等的是花,不是根。你们……"
她笑,笑得像哭:"你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