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调查组第三次来实验室的时候,沈砚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那天是周四,Z大生命科学学院的走廊里比平时安静。消息已经传开了——沈砚实验室被举报,调查组第三次进驻。有人在楼道里交头接耳,有人端着水杯假装路过,想看看那个上了热搜的年轻教授此刻是什么表情。
沈砚的表情跟往常一样。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实验记录本,站在实验室门口等调查组的人。
带队的还是上次那位周处长,校纪委的,五十多岁,说话慢吞吞的,但问问题从来不拐弯。
“沈老师,前两次我们看了您的原始数据和经费使用明细,没有发现问题。今天想再核实一下近三年的实验记录本,包括学生的。”
“可以。”沈砚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调查组三个人进了实验室。学生们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表面上在做事,实际上耳朵都竖着。林淮坐在最里面一排,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周处长翻了翻沈砚递过来的实验记录本,忽然抬起头:“沈老师,我听说您有一个习惯——所有实验记录都做了电子化备份,而且是实时更新的。”
“是。”沈砚点头。
“方便让我们看看吗?电子版的。”
“可以。”沈砚走到自己的电脑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这是从博士期间到现在的全部实验记录,按年份和课题分类。每次实验之后我会扫描纸质记录本,上传到这个文件夹。时间戳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改不了。”
周处长和另外两个人凑过来看了一會兒。
文件夹里的条目密密麻麻,最早的日期是十二年前——沈砚读硕士的时候。每一份文件命名规则统一:日期_课题编号_实验内容_页码。周处长随机点开了几个,扫描件清晰可读,手写的实验数据、签字、日期,一应俱全。
“沈老师,您这个习惯保持了多久?”
“从硕士开始。我的导师教我的——实验记录是科研的唯一凭证。”
周处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看了一眼实验室里坐着的几个学生,忽然问了一句:“你们的实验记录本,沈老师检查的频率是多少?”
林淮第一个开口了:“每周五下午组会之前,沈老师会统一检查。如果有问题他会当场指出来,要求我们下周改正。”
“如果发现数据记录不规范呢?”
“重做。”林淮说,“沈老师说,数据可以错,但不能假。错了可以重来,假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调查组的人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沈砚站在旁边,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的学生们看不出他是紧张还是放松,但坐在他对面的林淮注意到一个细节——沈砚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敲击,是卷曲又松开,像在数什么。
周处长又问了几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沈老师,今天的核查就到这里。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
“好。”
调查组的人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走廊里的“路人”已经散了。沈砚送他们到电梯口,周处长在等电梯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沈老师,您这个电子化记录的习惯,在咱们学校算是最规范的之一。如果所有课题组都能做到这样,我们的工作就好做多了。”
沈砚没有接话,只是说了声“谢谢”。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林淮从实验室探出头来:“沈老师,他们走了?”
“走了。”
“那——没事了?”
“等结论。”沈砚走回实验室,在超净工作台前坐下,重新戴上手套,“今天的细胞传代做了吗?”
林淮愣了一下:“还没……刚才一直——”
“现在做。”沈砚打断了他,“别因为调查组来就耽误实验。细胞不等人。”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超净工作台的风机声和移液枪的 clicking 声。学生们各归各位,仿佛刚才那场调查只是一次普通的检查。
但沈砚知道,事情不会因为调查组的离开就结束。
他坐在实验台前,看着显微镜下那批刚刚复苏的细胞。状态在恢复,但还不够好。他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传代后第3天,密度70%,无污染迹象,继续观察。”
写完之后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苏清媛发来的消息:“今天见《左右》的导演,下午回来。晚上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打字回复:“你做主。”
过了几秒,苏清媛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我做主就是西红柿炒鸡蛋。”
“那就西红柿炒鸡蛋。”
沈砚放下手机,继续看细胞。
同一时间,苏清媛正在去见《左右》导演的路上。
《左右》的导演叫孟京辉,名字跟那位著名话剧导演同名同姓但不同人。他是个拍独立电影出身的,三十八岁,拿过两个国际电影节的新人奖,作品风格偏冷峻,台词很少,靠画面和表演说话。
见面地点在一家很小的咖啡馆,藏在写字楼的地下一层。苏清媛到的时候,孟京辉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已经凉了。
他没有站起来握手,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苏清媛。”他说。
“孟导。”
“剧本看了?”
“看了两遍。”
“什么感觉?”
苏清媛想了想,说:“女主角几乎没有台词,但她的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
孟京辉看着她,眼睛里有了一点变化。
“继续说。”
“她不是因为说不出话才沉默,是因为说了也没有用。她的失语不是病,是选择。”苏清媛说,“但剧本的后半段,她的失语逐渐被打破——不是因为治好了,而是因为她遇到了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那个人不是医生,是另一个病人。”
孟京辉端起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发出很轻的响声。
“周牧跟我说你是个会用脑子演戏的演员,看来他没说错。”孟京辉从包里抽出剧本,“这个本子我写了三年,改了十一稿。女主角的人选我见了十几个,你是唯一一个读出‘失语是选择’的人。”
苏清媛没有接话。她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谦虚,也不需要得意,只需要听对方说完。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孟京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现在的舆论状态,演一个失语症女孩,会不会被观众解读成‘苏清媛在演自己’?我不是担心你的演技,我是担心这个角色被你的个人标签盖过去。”
苏清媛沉默了几秒。
这是一个她自己也想过的问题。失语症女孩的角色,某种程度上确实跟她现在的处境有相似之处——被误解、被围观、被贴上各种标签,想说却说不清楚。但正因为如此,她才要演。不是因为她像这个角色,而是因为她理解这种“不被听到”的感觉。
“孟导,我没办法控制观众怎么解读。”苏清媛说,“但我在片场的时候,不是‘苏清媛’,是那个女孩。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孟京辉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
“档期和片酬,你跟制片谈。我的条件只有一个——开拍之前,你去聋哑学校住两周,学会用手语思考。”
苏清媛接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孟京辉已经签了字。
“好。”她说。
从咖啡馆出来,苏清媛给程姐打了个电话。
“《左右》定了。”
程姐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行,两部戏的档期我帮你排一下。《归途》的体验生活安排在十月,无人区徒步路线周牧那边已经在规划了。《左右》的聋哑学校体验,我跟孟导的制片协调时间。”
“程姐,举报的事呢?顾国良那个学生约到了吗?”
“约到了,明天下午。那人叫许东,顾国良早年的博士生,现在在一家生物试剂公司做销售总监。他在电话里说话很小心,说‘见面聊’。”
苏清媛听着“很小心”三个字,觉得事情比她想的复杂。
一个愿意“见面聊”而不是在电话里说的人,要么是手里有东西,要么是怕被录音。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他知道一些不想被记录在案的事情。
“地点你定,安全第一。”苏清媛说。
“放心。”
挂了电话,苏清媛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今天见孟京辉比她预想的顺利,但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举报的事。沈砚实验室的调查还在继续,顾国良那条线在往前推,两件事看起来独立,但在她心里已经开始交汇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的消息。
“调查组今天来了,看了电子版实验记录,态度不错。晚上我做西红柿炒鸡蛋。”
苏清媛盯着“电子版实验记录”这几个字,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坐直身子,打字问:“你的实验记录,从硕士开始全部都有电子版?”
“对。扫描件,带时间戳。”
“如果公开的话,是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沈砚的回复来了:“你想让我公开?”
苏清媛想了想,她的念头是——如果沈砚主动公开所有实验原始数据,那就不只是在应对学校的调查了。那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不怕查,随便看。这种姿态,比任何声明都硬。
但她没有直接说。她回了一句:“你自己决定。但如果你问我意见——我觉得公开比不公开好。谣言止于透明。”
沈砚这次回得很快:“我考虑一下。”
当天晚上,沈砚做了一大桌子菜,不止西红柿炒鸡蛋。苏清媛进门的时候闻到糖醋排骨的味道,就知道他今天心情不错——不是那种“没事”的不错,是真的在想什么事情想通了的那种放松。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苏清媛换了鞋,走到餐桌前。
“庆祝。”沈砚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
“庆祝什么?”
“庆祝我做了决定。”沈砚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我联系了学校,申请公开我的全部实验原始数据。不光是给调查组的那些,是从硕士到现在,所有课题、所有实验记录、所有原始数据。在学校的服务器上建一个公开页面,任何人都可以看。”
苏清媛看着他,没有说话。
“学校说以前没有老师这么做过,需要走审批流程。但周处长说,如果这个能做成,对学校的学术风气是正面示范。”沈砚坐下来,拿起筷子,“大概一周之后能批下来。”
苏清媛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甜酸正好。
“你不怕有人拿着你的数据挑刺?”她问。
“数据是真的,挑刺也没用。”沈砚说,“而且公开数据有一个好处——如果有人质疑我的结论,他们必须拿出比我更扎实的数据来反驳。在没有数据的情况下空口说白话,那是造谣,不是学术讨论。”
苏清媛看着沈砚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砚不是在“应对”举报,他是在把举报变成一次机会。一次让所有人看到“一个科研工作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机会。
“沈砚,”她说,“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可怕的。”
沈砚抬头看她:“可怕?”
“所有人都在想怎么把这事压下去,你在想怎么把它放大。”
“压下去解决不了问题,”沈砚推了推眼镜,“真相在大庭广众之下才安全。藏在角落里,反而容易被误解。”
苏清媛把排骨的骨头放在碟子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是冬瓜排骨汤,清淡不油腻,沈砚知道她最近在控制饮食——为了《归途》的角色,她需要看起来像那个五十岁的女人,不能太瘦也不能太胖。
“顾国良那边,我明天去见一个人。他以前的学生。”苏清媛放下汤碗,语气随意,好像在说“明天去超市”。
沈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见谁?”
“许东,顾国良以前的博士生,现在在做试剂销售。程姐约的。”
沈砚沉默了几秒。苏清媛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注意安全。”他说。
“你不拦我?”
“我拦你你会不去吗?”
“不会。”
“那就不拦。”沈砚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但有一条——如果有任何危险,马上撤。举报的事不是你的战场,你还有两部戏要拍。”
苏清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第二天下午,苏清媛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了帽子和口罩,跟程姐一起去了约定的地点。许东选的地方是一家商场的咖啡厅,人流量大,谁也不显眼。
程姐先进去认了人,然后给苏清媛发了个消息。苏清媛从商场的另一个入口进去,绕了两圈确认没人跟着,才走进咖啡厅。
许东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杯拿铁,咖啡杯已经空了。
“苏小姐。”他站起来,声音不大。
“许总,坐。”苏清媛在他对面坐下,程姐坐在旁边的桌子上,背对着他们。
许东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了:“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顾老师的事。”
苏清媛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顾老师这个人……怎么说呢,”许东把空了的咖啡杯转了半圈,“他在学术上是有本事的,但一辈子没评上正高,心里那个坎过不去。退休之后,他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他儿子的公司上。那家公司你也知道,做试剂耗材的,需要高校的订单。”
“沈砚实验室不从他家进货。”苏清媛说。
“对,不光沈砚实验室。沈砚在学院采购委员会里,他对供应商入围的标准卡得比较严。顾老师儿子的公司……不够标准。不是因为产品质量不好,是因为公司规模太小,没有足够的资质证明。”许东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顾老师觉得沈砚是在针对他儿子。其实不是针对,沈砚对谁都一样——标准就是标准。”
苏清媛听到这里,脉络已经清楚了。
“举报信的事,你知道多少?”
许东沉默了很久。他拿起空咖啡杯又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我知道有人找过顾老师。那个人不是学术圈的,但对学术圈的规则很了解——知道怎么举报最有效,知道怎么写能让学校必须启动调查。具体是谁,顾老师没有跟我说过。但他提过一次,说‘那人出手很大方’。”
苏清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出手大方”四个字,把举报信从“个人情绪发泄”变成了“有预谋的攻击”。
“还有吗?”她问。
许东摇了摇头。“顾老师最近情绪不太好,上次我去看他,他说‘可能做错了一件事’。我没有追问。苏小姐,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出卖我老师。我只是觉得——沈老师是个好人,他不该被这样对待。”
苏清媛看着许东的眼睛,判断他说的是真话。
“谢谢你,许总。”她站起来,“今天的话,我不会跟第三个人提起是你说的。但你刚才说的那些——有人找过顾老师、出手大方——这些话,我会自己查下去。”
许东点了点头,也站起来。他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苏小姐,顾老师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甘心。”
苏清媛没有回答。她看着许东的背影消失在商场的人流中,转身跟程姐对视了一眼。
“这条线能往下挖。”程姐说,“‘出手大方’——查顾国良和他儿子的账户,或者查顾国良最近有没有不明来源的收入。”
“需要多久?”
“如果走正规渠道,调银行流水需要立案。如果走……”程姐顿了一下,“不走正规渠道,可能要快一些,但不一定拿得到法庭能用的证据。”
“先查出方向,证据的事后面再说。”苏清媛戴上口罩,“重点查林知意那边有没有人跟顾国良接触过。如果有,就坐实了。”
从商场出来,苏清媛坐进车里,给沈砚发了条消息。
“顾国良那边,有人找过他。可能是林知意的人。”
沈砚的回复来得很快:“知道了。今天学校批了我的数据公开申请,下周上线。”
苏清媛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两件事在同一个时间点交汇,不是巧合。
她打字:“你公开数据的那天,我这边可能也会有一些东西可以放出来。”
“等证据齐了再说。不要急。”
“我没急。”
“你每次说‘我没急’的时候,其实都在急。”
苏清媛盯着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因为沈砚说的是对的。
车驶过Z大校门口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梧桐树的叶子比上周更黄了,秋天快来了。
实验楼里,沈砚应该还在看细胞。他的白大褂挂在架子上,实验记录本摊开在桌上,那批复苏的细胞大概已经长到了理想的密度。
而他不知道的是,苏清媛刚才从许东嘴里听到的那句话——“沈老师是个好人,他不该被这样对待”——让她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她不只是要演好《归途》和《左右》。
她还要让那个躲在后面的人知道,不是所有账,都可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