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沈砚是在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回到实验室的。
学校的安全评估比预期快,系主任老周亲自打了电话过来:“校门口那帮记者撤了大半了,你实验室楼下那几个鬼鬼祟祟的人也不见了。你回来吧,课题组的孩子们都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一个个都在问‘沈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沈砚接电话的时候苏清媛就在旁边,听见免提里系主任那句“孩子们都快把我电话打爆了”,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最近几天她听到的最让人舒心的消息。
“去吧,”苏清媛说,“你不在,你的细胞该想你了。”
沈砚看了她一眼:“细胞没有神经组织,不会想人。”
“沈砚,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讲科学?”
“不能。”沈砚拿起外套,“我走了,你好好吃饭。”
他说“好好吃饭”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苏清媛听得出那四个字底下压着的分量——这几天她基本没怎么吃东西,不是因为胃口不好,是因为每次拿起筷子就想起那些说她“扶贫”“下嫁”的评论,然后就吃不下去了。
沈砚知道。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三顿饭按时做好,摆在她面前,她不吃完他就不收碗。
苏清媛有时候觉得,沈砚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跟他的专业很像——不张扬,不煽情,但是精准、持续、有效。
沈砚走后,屋里安静了下来。
苏清媛窝在沙发上,打开手机,习惯性地刷微博。她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一刷就停不下来了,但每天还是会看几眼,掌握舆论的走向。这是程姐教她的——“你不是在看恶评,你是在做舆情监测。”
热搜榜上,“苏清媛”三个字的出现频率比前几天低了一些,但依然在榜。新的词条是#苏清媛代言解约#,点进去一看,已经有人在统计她“流失的代言价值”了。
苏清媛划了两下,觉得没意思,退了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
#Z大最帅教授#
她皱了皱眉,点进去。
最上面是一条微博,发自一个认证为“Z大学生”的账号,配了四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实验室。白色的实验台,整齐的试剂架,显微镜,培养箱,墙上贴着各种操作规程。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超净工作台前,正低头操作移液枪。照片拍得不算清晰,像是隔着玻璃窗偷拍的,但还是能看清那个人的侧脸——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挺直,眼镜后面的眼睛专注而沉静。
第三张照片里他抬起头,似乎在跟旁边的学生说什么,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算笑,但也不是平时的面无表情。最后一张是他站在走廊里的背影,白大褂的下摆微微飘起,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本。
苏清媛盯着这四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这是沈砚。
是她认识的沈砚,又不是她认识的沈砚。
她认识的沈砚,会在厨房里系粉色小熊围裙,会在她难过的时候把草莓放在她嘴边,会因为一句“芋圆太硬”就默默调整煮的时间。
但照片里的沈砚,是另一个人——一个在学术世界里游刃有余、被学生仰望和尊敬的学者。
她往下翻评论。
这条微博发出来不到两个小时,转发已经破了十万。
评论区彻底疯了。
“等等等等,这是苏清媛老公???那个‘穷教授’???”
“我靠,这颜值???你告诉我这是大学老师不是男明星???”
“姐妹们冷静,让我先来——老公!!!”
“楼上你清醒一点,人家的老公真的是别人的老公。”
“我之前还觉得苏清媛下嫁了,现在一看,到底谁下嫁啊???”
“说实话,就这颜值加这学历,放在相亲市场上也是顶配吧?”
“你们是不是对‘顶配’有什么误解?年收入不到四十万叫顶配?”
“年收入不到四十万怎么了?人家有脸啊!有脑子啊!有腹肌啊!最后一条我猜的。”
苏清媛看到“腹肌”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昨晚沈砚换衣服的场景,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这条评论划了过去。
继续往下翻。
“我是Z大的,我来说句公道话。沈老师平时在学院就是这个样子,白大褂一穿,实验室一站,气场两米八。他上课从来不点名,但没人逃课,因为他讲得真的好。我们私下叫他‘行走的教科书’,因为他能把整本《分子生物学》背下来,连页码都记得。”
“补充一个:沈老师做实验要求特别严,但从来不当众骂人。你数据做错了,他会把你叫到办公室,一个一个给你讲,讲到你懂为止。上学期我Western blot做了六次都没出结果,沈老师陪着我做了第七次,做到凌晨两点。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分析条带。”
“再补充一个:沈老师实验室的经费,大部分都花在了试剂和耗材上,他自己的办公室椅子坐垫都塌了也不换。我们偷偷给他买了个新的,他非要给我们报销,说不收就扣补助。”
“你们能不能别把这些说出来啊?沈老师看到会不好意思的,他这人特别怕被人夸。”
“已经晚了,热搜已经上了。”
苏清媛一条一条地看,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和沈砚在一起这么久,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工作的样子。他从不把工作带回家,也从来不在她面前提实验室的事。她只知道他是个教授,做的是生物学研究,其他的,一概不知。
原来他在学校里是这样的。
原来有那么多学生喜欢他、尊敬他、偷偷地把他当榜样。
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心疼。她缺席了他人生中那么多重要的时刻,那些他在实验室里通宵达旦的日子,那些他在课堂上侃侃而谈的瞬间,那些他被学生偷偷拍照然后传到网上的“最帅教授”的称号——她都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程姐发来消息:“看到热搜了?”
“看到了。”
“你知道这照片是谁拍的吗?”
“学生吧。”
“不是一般的学生,”程姐的语音发过来,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兴奋,“拍照的这个人,是个微博小V,粉丝三万多,专门发校园日常的那种。她说是今天上午在实验楼走廊偶遇沈砚,觉得‘这个老师好帅’,就偷拍了几张。发出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是‘苏清媛的老公’,是评论区有人认出来了才爆的。”
苏清媛回了一个字:“哦。”
程姐的语音又来了:“你‘哦’什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不是公关,不是炒作,是纯路人的真实反馈。真实,你懂吗?比我们发一万条声明都好使。”
苏清媛懂。
她在圈子里待了五年,比任何人都清楚“真实”这两个字在这个行业里的分量。所有的公关、所有的营销、所有的人设,都比不上一个真实的瞬间。而那些偷拍的照片,恰恰是最真实的沈砚——不是谁的丈夫,不是“影后的素人老公”,只是一个在实验室里认真工作的年轻教授。
她又点开那条微博,发现评论区又多了一条高赞评论。
这条评论来自一个之前一直在嘲讽苏清媛“扶贫”的账号,画风突变:
“我之前骂过苏清媛,我现在道歉。不是因为沈砚帅,是因为我看了那个学生发的‘沈老师陪我做实验到凌晨两点’的评论,突然觉得,如果一个男人愿意花时间在别人身上、愿意不计回报地帮助学生,那他这个人本身就很值钱。钱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我之前狭隘了。”
苏清媛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沈砚说过的一句话——“价值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当时她觉得他说得对,但也没有多想。现在她意识到,沈砚不是在说大道理,他只是在描述他自己。
他的价值,从来就不在银行账户里。
下午,沈砚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是菜,一袋是草莓。他把菜放在厨房,把草莓洗了装在碗里,端到苏清媛面前。
苏清媛接过草莓碗,看着他换鞋、脱外套、摘眼镜擦镜片,动作一气呵成,跟她出门之前一模一样。
“你今天被学生偷拍了。”苏清媛说。
沈砚擦镜片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你现在是微博热搜第一,关键词是‘Z大最帅教授’。”苏清媛把手机递给他,“你看看。”
沈砚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从困惑到茫然,从茫然到微微皱眉,最后定格在一种“这什么鬼”的无奈上。
“他们怎么拍到的?”他把手机还给苏清媛。
“你在实验室走廊里走路的时候。”
“我走路有什么好拍的?”
苏清媛看着他一脸认真的困惑,忍不住笑了:“因为你长得好看。”
沈砚沉默了。
“我不觉得我好看。”他说。
“但是别人觉得。”
沈砚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推了推眼镜,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一个复杂的科学问题。
“这不重要。”他最后说,“重要的是,我的实验结果被他们拍进去了。那张超净工作台的照片,角落里有我写的一个培养基配方,还没发表。”
苏清媛的笑容凝固了:“……你认真的?”
“嗯。”沈砚叹了口气,“我明天得去确认一下那个配方能不能看清楚。如果不能,就算了;如果能,我可能需要申请一个新的专利。”
苏清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担心的是他的隐私被侵犯、他的形象被消费、他的生活被打扰。而他担心的是——他的培养基配方被拍进去了。
这就是沈砚。
她爱的人,永远在用一种她完全意料不到的方式,重新定义什么叫做“重要”。
“沈砚。”
“嗯。”
“网上那些人说你帅,你怎么看?”
沈砚把洗好的草莓一个一个摆进果盘里,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做实验一样精确。
“他们说的是我的长相,”他说,“长相是基因决定的,不是我的成就。所以我不觉得被夸长得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就像我不会因为自己身高一米八二而骄傲一样。”
苏清媛看着他认真摆草莓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简直是“反娱乐圈”的代名词。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拼命制造人设、包装自己的圈子里,沈砚的存在像一面镜子,把所有虚浮的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你觉得什么值得骄傲?”她问。
沈砚把最后一个草莓摆好,抬起头看着她。
“你。”
苏清媛愣了一下。
“你的演技不是天赋吗?”沈砚说,“你的天赋也是基因决定的,按照我上面的逻辑,你不应该因为演技好而骄傲。但你的演技不是天赋,是你一部戏一部戏磨出来的。你从龙套开始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练表情,对着录音笔练台词。那些不是基因给的,是你自己挣的。”
苏清媛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从来没有跟沈砚说过这些。她跑龙套的那些日子,她对着镜子练表情的那些夜晚,她录了上百条录音笔才找到角色声音的那些时刻——她一个字都没有跟他说过。
但他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出道第一年,我去剧组探班,你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练哭戏,练了四十七遍。”沈砚的语气很平淡,“我在外面站了两个小时,你没有发现我。”
苏清媛的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你还没有练好。”沈砚说,“你是一个不愿意被人看到不完美状态的人,我知道。所以我等你。”
四十七遍哭戏,两个小时,他站在门外。
沈砚还是那个沈砚——不声不响,不惊动她,不远不近地站在那里,等她准备好,等她变好,等她回头看到他。
“沈砚,”苏清媛的声音带着鼻音,“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沈砚看了她一眼,端起那碗摆得整整齐齐的草莓,拿了一颗递到她嘴边。
“不会,”他说,“你本来就已经被我宠坏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变得更坏。”
苏清媛张嘴咬住草莓,汁水很甜。
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那些学生说你是‘行走的教科书’。”
“夸张了。”
“他们还说你陪学生做实验到凌晨两点。”
“那次是因为她的实验数据一直不对,我怀疑是试剂的问题,需要亲自验证。”
“他们还说你办公室的椅子坐垫塌了都不换。”
沈砚推了推眼镜:“那个椅子坐习惯了,换新的反而不舒服。”
苏清媛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笑了。
“沈砚,”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全民偶像了?”
沈砚皱了皱眉:“我不是。”
“你是,”苏清媛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看,有人在给你建超话了。”
沈砚看了一眼屏幕,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按灭了。
“无聊。”他说。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苏清媛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落了下来。
网上那些人怎么说她,怎么说沈砚,怎么说他们的婚姻——她依然在意,但好像没有前两天那么在意了。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沈砚不需要她去“保护”。他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价值,有自己的方式去面对这个世界的恶意。
他不是她需要藏在身后的素人丈夫。
他是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被学生偷偷拍照上传网络的Z大最年轻教授。
他有他的光。
而她只需要站在那里,让那些光也照到她身上。
夜深了,苏清媛窝在沙发上看剧本——程姐刚发来的,一个网剧的女二,她以前不会接这种角色,但现在不一样,她觉得有戏拍就是好事。
沈砚坐在旁边看论文,时不时在平板上写写画画。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苏清媛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安心。
和沈砚在一起的每一分钟,她都觉得安心。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心动魄的,就是安安静静的、稳稳当当的安心。
像实验里的对照组,不管外面的变量怎么变,它永远是那个不变的值。
“沈砚。”她放下剧本。
“嗯。”
“你实验室那件事……配方被拍进去的事,真的要紧吗?”
沈砚沉默了两秒:“不是特别要紧,那个配方我改良过,跟原始配方有区别,就算被看到也不影响专利申请。但我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
沈砚放下平板,转过头看着她。
“我在想,”他说,“那个偷拍的学生,她拍到的那些照片,让很多人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工作中的我。他们之前对我的印象,都是网上那些‘穷教授’、‘吃软饭’的标签。但现在他们看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我。”
苏清媛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这让我想到,”沈砚推了推眼镜,“也许最好的反击不是去驳斥那些不实的说法,而是让别人看到一个真实的你。不是‘影后苏清媛’,不是‘隐婚的苏清媛’,不是‘下嫁的苏清媛’。就是苏清媛,一个认真演戏的演员。”
苏清媛的心里动了一下。
“你让我……”
“我不是让你做什么,”沈砚说,“我只是说,真相本身就有力量。你不需要去跟任何人争辩,你只需要继续做你的事。演戏,拿角色,交作品。时间会证明一切。”
苏清媛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但她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亮堂堂的,暖洋洋的。
“好,”她说,“我明天给程姐打电话,《归途》那个本子,我再争取一次。”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手很大,很干燥,骨节分明。
苏清媛扣紧了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
这个城市里有几千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见,自己的立场,自己的“我觉得”。
但苏清媛觉得,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爱的人就在身边,呼吸温热,心跳沉稳。
而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