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风向变得比苏清媛预想的要快得多。
前一天晚上,沈砚的学术履历被扒出来的时候,评论区还是一片“学霸牛逼”的赞叹声。苏清媛甚至松了口气,觉得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糟——至少沈砚拿得出手,不是那种见不得光的身份。
但第二天一早,风向就变了。
起因是一个粉丝量近千万的娱乐博主发了一条长微博,标题是《苏清媛的老公到底值多少钱?我们来算笔账》。
文章写得极其“专业”,从沈砚的职称、所在高校的工资标准、科研项目的经费管理办法,到专利转化收入的大致区间,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最后得出结论:沈砚年收入满打满算不超过四十万,而苏清媛去年单是一部电影的片酬就是两千万,加上代言、综艺、商业活动,年收入过亿。
收入差距——二百五十倍。
这条微博发出来不到半个小时,转发就破了十万。
评论区彻底炸了锅。
“二百五十倍?这也太离谱了吧?影后嫁了个普通人中的普通人?”
“不是说他有什么专利吗?专利不是很赚钱?”
“科普一下:高校的专利,所有权归学校,发明人拿不到多少,能有个几万块就不错了。”
“所以苏清媛到底图他什么?图他穷?”
“别这么说,人家是副教授,社会地位还是有的。”
“社会地位?一个大学老师能跟顶流影后比社会地位?”
“我好奇的是,苏清媛是不是被PUA了?这种收入差距,男的怎么可能不自卑?”
苏清媛靠在沙发上,手指机械地往下划,每一条评论都像一根针,扎得不深,但密密麻麻的,让人浑身不舒服。
沈砚从卧室走出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还没完全干,应该是刚洗过澡。他端着一杯水,走到苏清媛旁边坐下,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又在看?”
“嗯。”
“说什么了?”
苏清媛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给他看。沈砚直接从她手里拿过手机,面无表情地往下翻了几条,然后还给她。
“怎么样?”苏清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表情。
“数学不太好,”沈砚喝了口水,“二百五十倍是拿我的税前工资和你的税后收入比的,口径不一致。”
苏清媛瞪了他一眼:“你就关心这个?”
“不然呢?”沈砚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我关心他们说我穷?我本来就穷,这不是新闻。”
苏清媛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他们说的事实。”沈砚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确实不如你赚得多,这没什么好否认的。但赚得少不代表我配不上你,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苏清媛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
“干嘛?”沈砚偏了偏头。
“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介意。”
沈砚握住她戳过来的手指,捏了捏:“我介意的事只有一件——你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开心。其他的,随便他们怎么说。”
苏清媛鼻子一酸,刚要说话,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一个视频链接,程姐发来的,配了一行字:“你看看这个,做好心理准备。”
苏清媛点开视频,是一档流量很大的网络综艺节目的剪辑片段。节目里几个嘉宾正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其中一个男嘉宾被问到“你心目中最不能理解的娱乐圈婚姻”,他笑着说——
“我说实话啊,就最近那个……苏清媛嘛。一个顶流影后,嫁给一个月薪不到两万的大学老师,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大家不知道的故事。”
旁边几个嘉宾跟着起哄,有人附和说“可能是真爱”,那个男嘉宾摆摆手:“真爱当然有可能啦,但你们想想,两个人的世界差太多了,一个天天走红毯,一个天天泡实验室,他们聊什么?聊今天实验室的小白鼠死了几只?”
全场哄堂大笑。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苏清媛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伤人——比这难听的话她听过无数遍。而是因为这件事已经从“苏清媛隐婚”变成了“苏清媛下嫁扶贫”,变成了一个可以被拿来在节目上当段子讲的“笑话”。
而沈砚,成了这个笑话里的配角。
“这个节目叫什么?”沈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清媛转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那个视频,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
“一个网综,”苏清媛说,“你别看了。”
“那个男嘉宾是谁?”沈砚问。
“一个三线脱口秀演员,靠嘴贱博出位的。”
沈砚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他的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
苏清媛知道,他不说,不代表他不在意。他只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了那层平静的表面之下,像深海,上面风平浪静,下面暗流涌动。
下午,程姐带着午饭来了,还带了一份舆情分析报告。
“现在网上的舆论分三派,”程姐把外卖盒打开,一边摆筷子一边说,“第一派是支持你的,觉得嫁谁是你的自由,外人没资格说三道四,大概占两成。”
“第二派是觉得你被骗了,说沈砚一个穷教授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这派最多,占了差不多五成。”
“第三派是阴谋论,说你俩是合约婚姻,沈砚是你找的挡箭牌,用来掩盖你背后的金主——这一派虽然人少,但嗓门最大,也是最恶毒的。”
苏清媛拿起筷子,看着面前的酸菜鱼,一点胃口都没有。
“程姐,那个脱口秀演员的节目,我能告他吗?”
“可以告,但没必要。”程姐叹了口气,“人家没说脏话,没造谣,就是一个‘观点’。你告他,反倒显得你玻璃心,到时候更多人跳出来说你‘仗势欺人’。”
“所以我就只能忍着?”
“暂时忍着。”程姐说,“等我们把林知意的证据链完整了,一次性翻盘。现在你跳出来反驳任何一条,都是在给这件事续热度。”
苏清媛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不是不能忍,她是怕沈砚忍不了。
虽然沈砚嘴上说“无所谓”,但他是那种会把所有事都闷在心里的人。她见过他最失控的样子,也就是高中的时候把那人的情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沈砚呢?”程姐四处看了看。
“在阳台接电话。”苏清媛往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学校打来的,已经打了好几个了。”
程姐皱了皱眉:“学校那边什么情况?”
“暂时还不太清楚。”苏清媛说着,沈砚推门进来了。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但苏清媛注意到他拿着手机的手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怎么了?”她问。
沈砚在餐桌旁坐下,沉默了两秒,说:“学校让我暂时不要进实验室。”
苏清媛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什么?!”
“不是因为处分,”沈砚的解释很快,“是出于安全考虑。校门口有记者蹲守,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在实验楼下转悠。学校怕出事,让我线上指导课题,暂时不去学校。”
他说得很平静,但苏清媛听出了他声音里那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涩意。
沈砚这个人,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一件是她,一件是实验室。
现在实验室被从手里拿走了。
“是因为我。”苏清媛的声音很低。
沈砚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的手:“是因为那个把结婚证发出去的人。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如果不是娶我,你根本不会被卷进来。你本来可以安安静静地在实验室做你的研究,带你的学生——”
“苏清媛。”沈砚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沉,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回响。
“如果我没有跟你结婚,我现在确实还在实验室里。但我的生活里也没有你。”
苏清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人生不是只做收益最大化的选择,”沈砚看着她的眼睛,“我的选择我做主,后果我承担。你不需要替我感到抱歉。”
程姐在旁边安静地吃完了大半碗酸菜鱼,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忽然说了一句:“你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演偶像剧?我快四十了,看不得这个。”
苏清媛被她逗得破功,笑了出来,眼眶里的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头擦掉,不想让沈砚看到。
但沈砚看到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程姐走后,苏清媛洗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窝在沙发上刷微博。她知道自己不该看,但就是忍不住。
热搜上又多了几个新词条。
#苏清媛扶贫式婚姻#
#教授年收入#

学历#
她点开最后一个,发现有人在扒沈砚的学历。
本科Z大,直博,博士毕业后留校任教,三年评副教授,今年刚满三十二岁,已经是博导。这个履历放在学术圈,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评论区的画风又一次出乎她的意料。
“博士有什么了不起?现在博士满大街都是。”
“Z大又不是清北,有什么好吹的?”
“副教授而已,又不是正教授。”
“说来说去不还是个穷教书的?”
苏清媛一条一条看完,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想起去年参加一个颁奖典礼,有个流量小生的粉丝在网上骂她“不过是个演戏的”,当时她觉得好笑。现在同样的逻辑落到沈砚头上,她笑不出来了。
原来当你真正在乎一个人的时候,那些原本可以一笑而过的恶评,会变得像刀一样。
她又往下翻了几条,忽然看到一条不一样的。
“我是Z大生命科学学院的学生,虽然不是沈老师课题组的,但我上过他的课。说句公道话:沈老师发过《细胞》子刊,这个级别的论文,在生物圈够吃一辈子。他的学术水平在国内同年龄段的生物学者里排得进前十。你们说他穷,他确实不富,但他的价值不是用钱来衡量的。苏清媛嫁给他,是苏清媛有眼光。”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不多,但苏清媛看了好几遍。
她截了图,存进了和沈砚那个私密相册里。
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分子细胞生物学》期刊,正低头看论文。他看论文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嘴唇轻轻抿着,有时候还会用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
苏清媛偷偷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沈砚。”
“嗯。”
“你觉得委屈吗?”
沈砚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不委屈。”
“真的?”
“真的。”沈砚把期刊合上,放在一边,转过身正对着她,“苏清媛,我三十二岁了,不是二十二。我清楚自己做了什么选择,也清楚这个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我选择跟你结婚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公众人物,就知道有一天可能会被曝光。我有心理准备。”
“可是你没准备好被人说穷。”
沈砚沉默了一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但苏清媛看出来了——不是苦笑,是那种“你怎么这么可爱”的笑。
“我被人说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沈砚说,“读博的时候一个月两千块,我妈说我读了这么多年书还不如初中毕业的堂哥挣得多。我被说了这么多年,不也好好的?”
苏清媛被他这句话说得又想哭又想笑。
“那不一样,”她嘟囔道,“以前说你穷的是你妈,现在说你穷的是几亿网友。”
“几亿网友又不给我发工资,我管他们怎么说。”
苏清媛彻底被他打败了。
她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沈砚的肩膀很硬,硌得她不太舒服,但她就是不想起来。
“沈砚。”
“嗯。”
“等我拿到林知意的完整证据,我想反击。”
“好。”
“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不是靠男人上位的,你是世界上最清白最干净的——”
“苏清媛。”沈砚又打断她。
“又怎么了?”
“你说我是世界上最清白的,这个不严谨。我又没竞选过‘世界清白先生’,没有数据支持。”
苏清媛睁开眼,抬头看他,沈砚的表情一本正经,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沈砚你故意的吧!”
她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就往他身上砸,沈砚侧身躲了一下,没全躲开,被砸中了胳膊。他伸手把抱枕抢过来,放在一边,然后做了一件让苏清媛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把手伸到她腰侧,轻轻挠了一下。
苏清媛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你——你干嘛?!”
沈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耳朵尖却红了:“你高中的时候最怕痒,我想看看现在还是不是。”
“沈砚!!!”
苏清媛从沙发上跳起来,追着他满屋子跑。沈砚腿长,几步就跨到了阳台上,苏清媛追过去,把他堵在阳台角落,正要伸手挠回去,余光忽然瞥见楼下——
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在,而且旁边又多了一辆黑色的SUV。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沈砚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也收了回去,但没有太多惊讶。他把她拉进屋里,拉上了阳台的窗帘。
“他们在拍。”沈砚说。
苏清媛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那几辆车——她习惯了被拍。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今以后,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被镜头对准。而沈砚,也会出现在那些镜头里。
他没有娱乐圈的训练,没有面对狗仔的经验,他甚至不会在镜头前假装微笑。
他就是他,一个泡在实验室里的生物学家,一个笑起来耳朵会红的普通男人。
而他要把这样的自己,暴露在全世界的审视之下。
“沈砚。”
“嗯。”
“你真的不怕吗?”
沈砚看着她,把她额前跑乱了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怕。”他说。
苏清媛心里一紧。
“但我更怕的是,有一天你回头看,发现你是一个人在扛。”沈砚的声音很低,“所以我不走。”
夜幕降临,这个临时落脚的出租屋里亮起了灯。
沈砚在厨房做晚饭,苏清媛坐在餐桌前,打开微博,发了一条新动态。
只有一句话:
“他不是大佬,也不是穷教授。他是我用十二年等来的人。你们可以不祝福,但请别伤害。”
发出去之前,她把手机递给沈砚看。
沈砚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她:“‘十二年’写错了,从高一到现在是十三年。”
苏清媛瞪了他一眼,改了数字,点了发送。
三十秒后,评论区就炸了。
但这一次,她不想看了。
她关掉手机,起身走向厨房,从背后抱住了正在切菜的沈砚。
沈砚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只是后背的肌肉绷紧了一下。
“苏清媛,”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在切菜,你这样我切到手怎么办。”
“切到手我负责。”
“你怎么负责?”
“我给你吹吹。”
沈砚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刀放下,转身抱住了她。
厨房里弥漫着洋葱的味道,辣得苏清媛眼睛发酸,但她不想松手。
窗外,那些镜头还在拍。
但这一刻,她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