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庆二年的春天,来得比任何一年都早。
正月初五才过,御花园的桃树就冒了花苞,细细密密地缀在枝头,像一夜之间落了一层淡粉色的薄雾。王太后站在廊下看了许久,回头对春桃说了一句:“今年春天早,皇后的孩子,怕是要在花开的时候生了。”
春桃正在晒被褥,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桃树:“灵犀皇后以前说过,春天生的孩子,命里带着暖。”
王太后没有接话,只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正月十五上元节,宫里没有大办灯会。李弘只让人在太极大殿前的广场上挂了几盏走马灯,转着转着,灯面上的图案映在雪地上,有鱼、有鹤、有山水,影影绰绰的,像一场被风吹散了的梦。
独孤若兰没有出门赏灯,她坐在窗边缝一件小衣裳,针脚比从前齐整了许多。李弘推门进来时,她正低着头收最后一针,眉眼间有一种很轻的专注,像一只正在筑巢的鸟,翅膀还没收拢,就已经开始为巢里的生命细细铺好了每一根干草。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缝的什么?”
“小褂子。”她举起来给他看,“臣妾不知道是男是女,就缝了个最寻常的样式。”李弘接过小褂子端详了一会儿:“缝得比祖母好。”
独孤若兰愣了一下:“陛下见过灵犀皇后的针线?”
“朕见过。”李弘说,“祖母缝的衣裳,袖子总是比另一边长半寸。她缝了很多件,件件如此。”
独孤若兰把针线收进笸箩里,伸手接过小褂子,又叠好放在枕边:“那臣妾这件,争取比灵犀皇后缝得整齐些。等她看见了,也好放心。”
二月初,御花园的桃花全开了。
独孤若兰的肚子已经圆润起来,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每日午后,她都会由宫女扶着,在中宫到御花园之间走一小段路。有时李弘也会来陪她走,两人并肩走着,谁也不急着说话,就像脚下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二月初十,李弘批完折子,难得在午后去了承香殿。武氏正坐在院中翻晒陈年的竹叶,见他过来,没有起身:“陛下来了?皇后最近身子怎么样?”
“好。能吃能睡,精神也不错。”
“那便好。”武氏拍了拍手上沾的竹叶碎末,声音平淡却悠长,“臣妾近来总想起灵犀皇后说过的一句话——她说春天生的孩子,命里带着暖。”她顿了顿,“皇后这孩子,怕是要在春分前后来了。”
李弘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阳光透过竹叶落在他腕间的红玛瑙手链上,泛起一层很淡的暖光。
二月十八夜里,长安城下了一场小雨,不大,淅淅沥沥地落在屋檐上,像有人在屋顶不紧不慢地舂米。独孤若兰是在雨声中醒来的。她先觉得腰有些沉,然后一阵隐隐的坠痛顺着腰腹缓缓蔓延开来,像潮水慢慢涨起来,不急,但笃定。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轻轻推了推身旁的李弘:“陛下。”
李弘几乎是立刻就醒了:“怎么了?”
“臣妾好像……要生了。”
产房的门再次关上。与前两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所有人都安静了。没有慌乱,没有奔跑,该备的水早已备好,稳婆早已住进了偏殿,小衣裳也早就洗晒好叠在暖阁里。一切都像早已准备好了一样,只等着今夜这场雨把春天催到最深处。
雨声淅沥,整座长安城都睡得沉沉的。产房里传来独孤若兰低低的呼吸声,不急不躁,像一条缓缓流过石滩的溪水。李弘坐在外间,没有来回走动,也没有攥着袖口。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串红玛瑙手链。
丑时三刻,雨渐渐停了。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不尖锐,不嘶哑,带着一种饱满的底气,像是被春雷催开的第一朵花。稳婆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是个小皇子!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李弘站起来,走进产房。独孤若兰靠在大迎枕上,脸色有些白,鬓边被汗水濡湿,但眼睛很亮。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红彤彤的,皱巴巴的,正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在梦里尝到了什么甜的东西。
李弘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东西,又抬头看了独孤若兰一眼:“朕猜对了。是个儿子。”
独孤若兰虚弱地弯了一下嘴角:“陛下怎么知道是儿子?”
“朕听见他哭的时候,中气很足。”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窗台上那件新缝的小褂子上——针脚齐整,没有半寸偏差。李弘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腕间的那串红玛瑙手链。
珠子温热,安安稳稳地贴着他的皮肤,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时光,替他把一声笑送到了耳边。1
这细节戳得我好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