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庆元年六月初一,李弘第一次独立主持大朝会。
太极殿的晨光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殿中那些雕龙画凤的柱子映得泛着金光。李弘坐在龙椅上,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他的声音很稳,穿过冕旒的珠串,落在殿中每一个角落。
“陛下,臣有本奏。”户部尚书出列,递上一卷折子,“关中入夏以来,雨水稀少,恐有旱情。”
李弘接过折子看了一遍,没有直接批,而是抬起头问了一句:“旱情严重到什么程度?百姓有没有断粮?”
户部尚书愣了愣:“……回陛下,暂时还没有。”
“暂时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李弘放下折子,“从太仓调粮,沿途设粥棚。这件事不必等奏疏来回,现在就办。”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几位老臣在袖中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位年轻的天子,不像他父皇那般谨慎温润,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果决。早朝持续了两个时辰,散了的时候李弘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但脚步依然轻快,走下丹陛时还在对身边的中书令说:“下午把旱情的折子送到朕案上。”
用了午膳,李弘刚在御书房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第一本折子,内侍就小跑着进来禀报:“陛下,如意公主和蜀王妃一同来了,说有喜事要面奏。”
李弘放下笔:“快请。”
李宁走在前面,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程氏跟在她身后,一如既往地沉稳,但走进殿门时下意识地伸手虚护了一下自己的腰腹。李弘看了她们一眼,心里大约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抬手示意她们坐下。
“皇兄,”李宁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臣妹有了。两个月了。”
李弘的目光转向程氏。程氏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臣妾也是。和如意公主差不多日子。”
殿内安静了片刻,李弘忽然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弛和温柔:“好。朕今早刚在朝上听了一堆难事,正觉得有些沉,你们就送了两个好消息来。”他站起身,走到她们面前:“如意公主晋封长公主,加食邑三百户。蜀王妃留在宫中养胎,一切用度比照长公主。李恪那边朕会写信告诉他,让他安心。”
李宁弯起嘴角:“皇兄,你比父皇大方多了。”
“父皇是父皇,朕是朕。”李弘说,“朕的姑姑和婶婶怀了孩子,朕不大方谁大方?”
程氏微微摇头:“陛下不必特意让殿下回来。蜀地刚安顿好,来回折腾反而不利于他治事。臣妾在宫里住着就好。”李弘看了她一眼,没有多劝,只点了点头:“那弟妹就安心住下。朕让人把隔壁的偏殿收拾出来。”
两人走后,李弘独自在殿里站了一会儿,低下头,轻轻碰了一下腕上的红玛瑙手链。珠子贴着他的皮肤,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时光,替他把一声笑送到了耳边。
当天傍晚,长安城落了一场细小的雨。李宁没有急着回公主府,赖在立政殿那间小院里不肯走,趴在矮榻上吃葡萄。春桃坐在门边的小马扎上,一边替她剥橘子一边说:“你娘怀你的时候啊,有一回半夜想吃酸梅,先帝派了三个内侍去找,才找着一罐。”
李宁侧过头看着她:“春桃姑姑,你说母妃要是知道她当外婆了,会高兴吗?”
春桃停了一会儿,声音不重:“她会高兴得睡不着觉的。”
程氏回到偏殿后,屏退了宫女,独自在窗前坐了一会儿。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的,很轻。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衣料什么都摸不到,但她的嘴角,弯了很久很久。
消息传到蜀地已经是七天后了。李恪正在校场上教新兵射箭,信使快马赶到,把信递到他手里。他拆开读了两遍,先笑了一声,又读了一遍,才把信叠好放进怀里。旁边的副将问他:“殿下,有什么好消息?”
李恪抬头看着远处雪山的轮廓,说了一句:“我要当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