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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独孤晚凝

永徽十五年春,李治批完最后一封奏疏,把朱笔搁在砚台上,安静地坐了片刻。窗外的桃花开了,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看着那树桃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妃也曾站在这样一棵桃树下,蹲在地上捡落花,说要做桃花糕。

那时候他还小。现在他已经四十八岁了,鬓角有了白发。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玛瑙手链,珠子依然温润,贴着皮肤,像一只隔了很久很久的手,轻轻握着他。

“母妃,”他低声说,“朕累了。”

手链微微发烫,但没有回答。灵泉空间静静地沉在他的识海深处,像一座看不见的陵寝。他偶尔会进去看看——看看那两副并排放置的乌木棺材,看看那卷泛黄的帛书,看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小衣裳和母妃生前留下的琐碎物件。他从不动它们,只是看。像坐在一间旧屋里,陪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喝一盏凉了的茶。

当天傍晚,李治去了承香殿。

武昭仪正在院中收竹叶。她今年四十岁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依然不爱说话,但整个人像一棵长稳了的竹子。她看见李治进来,没有起身行礼,只是继续收竹叶,随口问了一句:“陛下累了?”

“累了。”

“那进来喝碗茶吧。”

李治在院中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茶汤清浅,竹叶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李治没有喝,只是端着茶盏,看着碗中的倒影,怔了一会儿。

“武氏。”

“臣妾在。”

“朕有时候想,如果母妃还在,她会怎么说。”

武昭仪把最后一捧竹叶放进陶罐里,封好口,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腕那串红玛瑙手链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她会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李治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发涩:“你怎么知道?”

“因为臣妾也梦见过她。”武昭仪的声音很轻,“她坐在桂花树下,跟臣妾说了一句话。她说——‘那孩子心思重,你多陪陪他。’”她看着李治,“臣妾记着呢。”

李治抬起头,看着她。隔着一碗茶、一树竹影,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晚风从远处吹来,吹得院子里的青竹沙沙地响。

永徽十八年,李弘十二岁了,已是少年模样。他个子蹿得高,眉眼间有了几分李治的影子,性子却比李治开朗得多。每天下学之后,他总要先跑一趟中宫,再去承香殿喝一碗茶,最后才回东宫读书。

有一天,他在承香殿喝茶时忽然问了一句:“武娘娘,你手上这串手链,为什么和我父皇那串一样?”

武昭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玛瑙手链——那是永徽初年晚凝的遗物分赐时,李治亲自送来的。她沉默了片刻,回答:“因为这是你祖母留给我们的。”

“祖母?”李弘歪着头,“祖母不是不在了吗?”

“她还在。”武昭仪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你。”

李弘想了想,没有说话。那天晚上他回东宫之后,趴在书案前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穿着鹅黄色的衣裙,蹲在一棵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朵落花。他没有画她的脸,因为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他知道,她一定在笑。

李治看到那幅画时,忽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永徽二十年,李宁带着女儿进宫省亲。她的女儿今年十三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像极了李宁小时候的样子。李治在御花园里遇见她们,李宁远远地招手:“皇兄!”

“来了?”李治走过去,摸了摸小外甥女的头,“长高了。”

“舅舅!”小姑娘仰着脑袋,“娘说您小时候很怕羞,是真的吗?”

李治看了一眼李宁,李宁笑弯了腰。他沉默了片刻,如实回答:“真的。”

“那您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李治想了想,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链:“因为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我。”

小姑娘没听懂,但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身去追一只蝴蝶。李宁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轻声问了一句:“皇兄,你说母妃现在在做什么?”

李治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想了想:“可能在……捡桂花吧。”

永徽二十三年,李治五十六岁。

他批奏疏的速度越来越慢了,有时候看着看着字就会模糊成一团墨。太医说是老花,配了水晶镜片,架在鼻梁上看东西,像换了一个人。他不太习惯,但也没有拒绝。

那天夜里,他又一次沉入灵泉空间。空间里依然如故——灵泉汩汩流淌,药田葱郁,两副乌木棺材并排安放,中间留了一条缝。他站在那两副棺材前,看了很久,伸手,轻轻抚过左侧那副棺材的边缘,像是在抚过一道岁月的刻痕。

“母妃,”他轻声说,“朕快要去找您了。您再等朕一会儿。”

手链微微发烫,温温热热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替他拢了拢肩上的衣襟,又轻轻退开了。

又过了五年。显庆元年,李治禅位于太子李弘。

禅位大典在太极殿举行,李弘穿着龙袍,站在他曾经站过的地方,俯视着满朝文武。李治坐在侧殿听着远处传来的山呼万岁,笑了。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玛瑙手链,珠子在晨光里泛起一圈暖融融的光。

“母妃,”他在心里说,“弘儿登基了。您看到了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像是一声无声的应答。他站起身,走出侧殿,看见李弘正站在阶下等他。

“父皇。”

“嗯。”

李弘走过来,跪在他面前,没有说那些君臣之间的套话,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膝上,像小时候一样:“父皇,儿臣会好好的。”

李治低下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晚凝当年拍自己一样——温柔、沉静,没有任何言语。

风吹过来,吹动殿外那株老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长安城的阳光正好。他们这一辈子,已经走到了最远的地方。而灵泉空间里,那两副乌木棺材依然并排放着,中间留着一条缝,刚好够一只手伸过去。千年不腐,万年不坏。

等着他走完最后这一段路,回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