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三年冬,高阳公主十七岁了。
她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之一,生母是长孙皇后,与李治同母所出。她性子烈,好骑马,喜舞剑,不服管束。太宗在世时还能压得住她,如今李治登基,她越发恣意,三天两头出宫打猎,回宫时满身泥土,笑得像只撒欢的小豹子。
李治在御书房召见她,还没开口,高阳就已经猜到了。
“皇兄又要说亲了?”她歪着头,手里转着一根马鞭。
“高阳,你十七了。该成亲了。”
“成亲有什么好的?”高阳一扬下巴,“嫁了人就不能骑马了,不能打猎了,还要天天伺候公婆。”
“谁说的?”
“我说的。”
李治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朕给你选了几个人选,你看看。”他把名单推到她面前,上面写着几个名字——房遗爱、薛万彻、长孙冲。
高阳扫了一眼,目光停在“房遗爱”三个字上。“房遗爱?房玄龄的儿子?”她撇撇嘴,“听说是个书呆子。”
“他是房丞相的儿子,门第好,人也老实。”
“老实就是无趣。”
“那薛万彻呢?”
“薛万彻?打仗还行,长得太丑。”
“长孙冲呢?”
“那是我表弟!皇兄你疯了?”
李治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他放下名单,看着面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妹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他在帛书里看过她的结局——高阳和房遗爱,原版历史里因谋反案牵连,双双被赐死。房遗爱被斩,高阳被勒令自尽,房家满门流放。他不想要那个结局。
“高阳,”他收起名单,换了一种语气,“朕不逼你。朕只是告诉你——如果你选了房遗爱,朕会保你一生平安。如果你选别人,朕也会保你。但朕希望你选一个能让你好好过日子的人。”
高阳看着他,忽然安静了下来。她放下马鞭,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皇兄,你最近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什么‘保你一生平安’,什么‘好好过日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朕只是不想让你后悔。”李治说。
高阳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说:“那我见见房遗爱吧。”
三天后,高阳在御花园见了房遗爱。
房遗爱比她想象中高一些,不胖不瘦,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站在梅花树下等她。他手里拿了一卷书,看见她来了,行礼行得规规矩矩:“高阳公主殿下。”
“你就是房遗爱?”高阳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打量一匹马,“听说你很喜欢读书?”
“臣……偶尔读一读。”
“那你喜欢骑马吗?”
房遗爱诚实地说:“臣不会骑马。”
“那打猎呢?”
“臣也不会打猎。”
高阳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你什么都不会,那你来见本宫做什么?”
房遗爱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臣听陛下说,公主不喜欢被约束。臣想告诉公主——臣也不会约束公主。公主想骑马,臣给公主牵马;公主想打猎,臣给公主背弓;公主想读书,臣陪公主读书。臣什么都不会,但臣会陪公主。”
高阳愣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自称“什么都不会”的青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风吹过来,梅花落了几瓣,落在他的肩头。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把那片花瓣拂掉了。
“那……”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那你明天先学骑马吧。”
房遗爱弯起嘴角:“好。”
婚事就这样定了。
消息传遍长安,房家忙着准备聘礼,宫里忙着准备嫁妆。高阳虽然嘴上说着“嫁人就嫁人呗”,但夜里偷偷试了三遍嫁衣,每一次都对着铜镜笑半天。
李治处理完高阳的婚事,又翻开了另一份名单——那是晚凝的两个孩子:李恪和李宁。
李恪已经十九岁了,蜀地封王多年,至今未婚。李宁十六岁,住在长安的公主府里,每天和几个闺蜜喝酒赏花,也还没定亲。
“他们俩也该成家了。”李治对王皇后说。
“陛下想给他们选谁?”王皇后问。
“李恪那边,朕打算选程家的女儿——程咬金的孙女,程昭仪的侄女。性子爽朗,武艺不错,配恪弟合适。”李治说,“李宁那边……朕想问问她自己,看她喜欢谁。母妃说了,孩子的婚事,要问他们自己。”
王皇后点了点头:“母妃说得对。”
第二天,李恪从蜀地回京述职,李宁也被召进宫。
李治在御书房见了他们兄妹俩。李恪如今已经是个挺拔的青年,眉眼间有李世民的影子,也有晚凝的轮廓。李宁坐在他旁边,比小时候文静了许多,但眼神还是很灵。
“恪弟,朕想给你说一门亲事。”李治开门见山。
“谁家?”李恪问。
“程家,程咬金的孙女。你见过吗?”
李恪想了想:“见过。小时候在宫里见过一次,她抢了我的糖葫芦。”
李治愣了一下:“那你觉得她怎么样?”
“她抢了糖葫芦之后,又还了我一根,说‘这根比刚才那根大’。”李恪笑了一下,“臣弟觉得她挺好的。”
“那就是定了?”
“定了。”
李治又转向李宁:“宁儿,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李宁低头想了想:“皇兄,臣妹想找一个会画画的。”
“会画画的?”
“嗯。像父皇画母妃那样,把臣妹画下来。”李宁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臣妹以后老了,也能拿出来看看。”
李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朕给你留意着。”
兄妹俩走了之后,李治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玛瑙手链。
“母妃,”他在心里说,“恪弟的婚事定了。宁儿说要找一个会画画的。朕会给她找一个好的。”
手链微微发烫,像是有人在那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天夜里,李治在寝殿里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他闭上眼,对着灵泉空间,问了一个问题。
“母妃,朕想问你一件事。宁儿说想找一个会画画的丈夫……朕该给她选谁?”
灵泉空间沉默了很久。然后,一卷帛书凭空浮现在他面前,上面缓缓浮现一行字迹,是晚凝的笔迹,一笔一画,不疾不徐。
“稚奴,宁儿的性子像本宫,看着活泼,心里藏事。画是她的心,能看她的画、懂她的画的,就是能陪她一辈子的人。吏部侍郎阎立本的侄子阎庄,画得很好,人也踏实。你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画一幅宁儿的画像。画得好,宁儿自会答应。”
李治看着那行字,弯起了嘴角:“母妃连这个都替朕想好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手链温温热热地贴着他的手腕。
窗外起了风,吹得帘幔轻轻飘动。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灵泉空间里那两副乌木棺材上,并排放置,中间留了一条缝。千年不腐,万年不坏。等着某一天,风停月满,时空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