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队出发前两个小时,殷知予已经在了。
她选的位置在隧道上方三十米处的桥梁桁架上。这是一个被废弃的铁路桥,横跨在老工业区的上空,钢梁锈蚀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被腐蚀穿的孔洞。夜风从这些孔洞里灌进来,带着铁锈和化工原料的气味,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已经在上面趴了四十分钟。
黑曼巴盘在她身边的钢梁上,蛇身紧贴着冰凉的金属,一动不动。它的黑色鳞片和锈蚀的钢梁融为一体,即使是哨兵的眼睛,在黑暗中也很难把它和周围的钢铁区分开。
殷知予的夜视望远镜对准了隧道东侧的入口。根据闵玧其的情报,运输车队会从那个方向过来,穿过这条八百米长的隧道,然后在西侧出口处进入塔的秘密设施。
隧道是唯一的伏击点。出了隧道,就是一马平川的工业园区,没有任何遮挡,塔的守卫可以轻易地发现并包围他们。
所以她必须在隧道里动手。
“郑号锡,””

她按着耳麦,声音压得很低,
“隧道内部的情况确认了吗?

耳麦里传来郑号锡的声音,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确认了。隧道内部没有监控,没有守卫。塔的人显然没想到有人会在隧道里动手——这条隧道已经废弃了三年,平时没有人走。”
“照明呢?”


“没有。全黑。”
“更好。”

殷知予的嘴角弯了一下,
“黑暗是我的主场。”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任务前都说这种话?”
“什么话?”


“‘黑暗是我的主场’这种。很中二。”
“你管我。”

耳麦里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郑号锡换了个话题:

“泰亨到位了吗?”
殷知予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角度,看向隧道西侧出口外的一片废弃厂房。在其中一个厂房的屋顶上,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金泰亨趴在那里,白虎蜷缩在他身边,白色的皮毛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泰亨,”

她切换到金泰亨的频道,
“你能不能让你的白虎离你远一点?它在发光。”


“它没有发光!”
金泰亨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委屈,

“它只是颜色比较浅——”
“颜色比较浅就是发光。让它趴低一点。”


“……好吧。”
殷知予看到那个白色的影子往下缩了缩,勉强和灰色的屋顶融为了一体。
“南俊,”

她又切换到金南俊的频道,
“塔内部的动静怎么样?”

金南俊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比平时更低沉,像是在压着嗓子说话:

“一切正常。塔的高层还不知道这次行动。运输车队的出发时间没有变,两点整从精神体研究中心北门出发。预计到达隧道的时间是两点二十三分。”
“守卫配置确认了吗?”


“确认了。明面上两个B级哨兵小队,十二个人,分乘三辆车。暗地里——”
“一个S级哨兵。”

殷知予接过话,
“精神体是狮子。”


“你怎么知道的?”
金南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上次侦察的时候感知到的。他的精神波动隐藏得很好,但我的黑曼巴对大型猫科动物的气味特别敏感。”


“……你的黑曼巴能闻到精神体的气味?”
“不能。我骗你的。”

金南俊沉默了大概三秒。

“……你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你的声音太紧张了,让你放松一下。”

耳麦里传来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金南俊说:

“我没有紧张。”
“你在说‘确认了’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调。你在紧张。”


“……”
“别紧张,大个子。今晚的行动很简单——截停车队,救出实验体,撤退。十五分钟搞定。”


“十五分钟搞定一个由两个哨兵小队和一个S级哨兵护卫的运输车队?”
金南俊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对。所以你别紧张,紧张会影响你的判断力。”


“我没有——”
“你有的。去喝杯水,深呼吸三次。然后告诉我车队出发了没有。”

耳麦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金南俊站起来、走路、倒水、喝水的聲音。接着是三次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车队出发了。”
金南俊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两点整,准时从北门出发。三辆车,头车是越野车,载着四个哨兵;中间是厢式货车,载着实验体;尾车是越野车,载着另外四个哨兵。护卫车——那辆藏着S级哨兵的车——跟在最后面,距离大约两百米。”
“狮子在护卫车里?”


“对。护卫车是一辆黑色的SUV,没有标识,车窗是防弹的。”
“知道了。”

殷知予放下望远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郑号锡,撤离路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郑号锡的声音传来,

“金雕已经侦察了所有的出口。隧道西侧出口往北三公里有一条废弃的铁轨,铁轨旁边有一条土路,可以通往老城区。我在土路的尽头安排了两辆车,一辆用来装实验体,一辆备用。泰亨负责在你们撤退的时候断后。”

“泰亨,听到了吗?”

“听到了!”
金泰亨的声音充满了干劲,

“断后交给我!”
“别死了。”


“不会的!姐姐你也是!”
殷知予切断了通讯,把望远镜收进腰包里。她从钢梁上坐起来,双腿悬空,下面是三十米深的铁路桥墩和更远处的废弃铁轨。夜风从她的背后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面前,遮住了半张脸。
她看了一眼手表。两点零五分。
还有十八分钟。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两片白色的药片。这是郑号锡给她配的——不是安眠药,而是精神稳定剂。在她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任务前,吃一片可以让她的精神壁垒更稳固,减少感官过载的风险。
她吃了一片,把盒子收好。
黑曼巴从钢梁上游过来,盘在她腿上,蛇头抬起来,对着她的脸吐了吐信子。
“别担心。”

她低声对黑曼巴说,
“今晚不会有事的。”

黑曼巴的信子又吐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殷知予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黑曼巴的头。蛇类的鳞片是凉的,但黑曼巴的体温比普通蛇高一些——大概是她的精神力的影响。
她从腰包里抽出了伸缩棍,在手里转了一圈。棍身展开,发出轻微的机械咬合声。她又从靴筒里拔出了一把短刀——刀刃只有十五厘米长,但锋利得可以切开哨兵的皮肤。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用刀刃的任务,平时她更喜欢用拳头和棍子,因为刀太容易致命了。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的对手里有S级哨兵,精神体是狮子。对付大型猫科动物,刀比棍子好用。
她把短刀插回靴筒,伸缩棍别在腰间,然后从钢梁上站起来。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黑色的作战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她站在三十米高的钢梁上,脚下是黑暗的铁路桥和更远处的废弃工厂,头顶是一片被云层遮住的、看不到星星的天空。
远处,隧道东侧的入口处,出现了三道车灯。
头车。越野车,车灯是白色的,在黑暗中刺眼得像三把刀。
殷知予蹲下来,黑曼巴重新盘上她的肩头。她的手指按在耳麦上。
“车队到达。所有人准备。”

车队进入隧道用了大约三十秒。
殷知予在钢梁上移动,跟着车队的节奏,从隧道上方的一个检修口无声地滑入了隧道内部。
隧道里是全黑的。没有照明,没有应急灯,连墙壁上的反光条都已经被岁月磨得失去了光泽。三辆车的车灯在黑暗中切开三条白色的光柱,照亮了隧道内壁上剥落的涂层和地面上堆积的灰尘。
殷知予落在最后一辆护卫车的车顶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趴低身体,手掌贴在车顶上,感受着车身的震动。护卫车里至少有两个人——驾驶座和副驾驶座各一个,后排还有一个——那个S级哨兵。她感知到了他的精神波动,沉稳而厚重,像是远处传来的鼓声。
狮子。
她从腰间接下一个小小的磁力装置,吸附在护卫车的车顶上。这是一个信号干扰器,可以在三十秒内屏蔽这辆车所有的通讯信号——包括精神链接。
三十秒。够了。
她翻身从车顶跃下,落在隧道的地面上,滚了一圈卸掉冲击力,然后贴着墙壁站好。黑曼巴从她肩头滑下来,游走在她的脚边,蛇身和地面的灰尘融为一体。
头车已经停了下来。
殷知予在隧道中间的路面上布置了三道阻车钉——那种可以瞬间刺穿轮胎、让车辆失去行动能力的装置。头车的两个前轮压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裂声,整个车头猛地沉下去,歪歪斜斜地滑了几米,撞在隧道内壁上。

“有埋伏!”
头车里传来一声大喊。
殷知予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她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黑暗哨兵的夜视能力在这种环境下就是作弊。她能看到头车里的四个哨兵正在慌乱地解开安全带、拔出武器,能看到中间那辆厢式货车的司机正在试图倒车,但被后面的护卫车堵住了退路。
护卫车停了。车门没有开,但殷知予知道那个S级哨兵已经准备好了。
三十秒倒计时开始。
她从墙壁的阴影中冲出来,黑曼巴在她脚边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向头车。
头车的副驾驶车门被打开,一个哨兵刚探出半个身体,殷知予的伸缩棍就已经到了。棍尖精准地点在他的太阳穴上——力度刚好,不轻不重——他的眼睛翻白,整个人软软地从车门里滑出来,倒在路面上。
第一个。
驾驶座上的哨兵反应更快一些。他从车窗里探出枪口,但殷知予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她蹲在车头下面,伸缩棍从车底横扫过去,击中了他的脚踝。他惨叫一声,整个人从驾驶座上栽下来,脑袋磕在车门框上,也昏了过去。
第二个和第三个几乎同时从后座两侧出来。左边的哨兵刚举起枪,黑曼巴就从车底窜出来,在他的手腕上咬了一口。不是毒牙——只是警告性的咬合,但他的手腕瞬间失去了力量,枪掉在地上。

“有蛇!他妈的——”
他的话没说完,殷知予的棍子已经扫过了他的膝盖后弯。他腿一软,跪倒在地,然后被黑曼巴的尾巴抽在脸上,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隧道墙壁上。
第四个哨兵看到了她。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大了,瞳孔里映出她的轮廓——黑色的作战服,暗红色的嘴唇,在黑暗中像一道愈合中的伤口。

“黑曼巴——”
他刚喊出这三个字,殷知予的短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嘘。”

她说,嘴角弯起来,
“小声点,别吵醒你的同事。”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刀刃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你——你要什么——”
“我要你睡觉。”

她的刀柄在他的太阳穴上敲了一下。他的眼睛翻白,倒在地上。
四个。十二秒。
殷知予转过身,面对中间那辆厢式货车。
货车的司机已经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正在往护卫车的方向跑。殷知予没有追他——让那个S级哨兵知道她在这里,反而更好。
她走到厢式货车的后门前,看了一眼门锁——电子密码锁,和三号实验室里的一样型号。她从腰包里掏出破解器,贴在锁上。
【正在破解……预计时间:00:45】
四十五秒。太长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护卫车。护卫车的车门依然没有打开,但车窗的玻璃上出现了一道裂缝——里面的S级哨兵正在释放他的精神体。狮子的精神波动越来越强,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
殷知予的黑曼巴从她脚边抬起头,蛇身绷紧,对着护卫车的方向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别急。”

她低声对黑曼巴说,
“让他出来。”

破解器的进度条在跳动。00:32……00:28……00:21……
护卫车的车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精神体——一头雄狮,鬃毛浓密,在黑暗中呈深褐色。它的体型比白虎小一些,但气势丝毫不弱。它从车门里走出来,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王者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盯着殷知予。
然后出来的是它的主人。
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塔的黑色作战服,没有徽章,没有标识。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露出棱角分明的额头。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在车灯的余光中看起来像一条蜈蚣。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倒的四个哨兵,然后看向殷知予。

“黑曼巴。”
他说,声音低沉,像远处滚来的雷,
“你认识我?”

殷知予歪了歪头,
“我这么有名吗?”


“你的悬赏令在塔的内部系统里挂了三天了。”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的牵动,“S级,死活不论。”
“死活不论?”

殷知予的笑容更大了,
“塔这么想我死?”


“塔想让你闭嘴。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那你来试试?”

破解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蜂鸣——锁开了。
殷知予一把拉开货车的后门,里面是四个被约束装置固定在座位上的实验体。三女一男,都穿着白色的袍子,手腕和脚踝上戴着金属束缚带。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很大,瞳孔里充满了恐惧和一丝微弱的、不敢确认的希望。
“别怕。”

殷知予对她们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我是来带你们出去的。”

她转头看向那个S级哨兵。
“你等一下。”

她说,然后开始解锁实验体的约束装置。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狮子的咆哮声在隧道里炸开了。
雄狮扑过来的速度快得惊人——大型猫科动物的爆发力在精神体身上被放大到了极致,一百米的距离,它只用了一秒多就跨越了。
但黑曼巴更快。
黑色的蛇从殷知予脚边弹射出去,像一支被射出的箭,在半空中和狮子撞在一起。蛇身缠上了狮子的脖颈,毒牙抵在它的喉咙上——不是警告性的咬合,而是真正的、致命的威胁。
狮子猛地甩头,鬃毛飞扬,黑曼巴被甩了出去,但它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稳稳地落在货车顶上,蛇身盘成一团,信子急促地吞吐。

“你的蛇很快。”

“但蛇是冷血的。在低温环境下,它的反应速度会下降。”
殷知予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说得对。隧道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黑曼巴的体温正在下降。她能感觉到——通过精神链接,她能感觉到黑曼巴的肌肉开始变得僵硬,反应速度在下降。
“所以我才不喜欢冬天。”

殷知予说,同时从靴筒里拔出了短刀。
她主动进攻了。
她的速度在黑暗哨兵中都是顶尖的——五米的距离,她用了不到半秒就冲到了对方面前。短刀从下往上撩,目标是他的颈动脉。
他的反应速度和她一样快。他侧身躲开,刀锋擦过他的肩膀,割开了作战服的面料,但没有伤到皮肤。他的拳头从侧面砸过来,殷知予用左臂格挡,骨头和骨头碰撞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
好硬。他的骨密度至少是普通哨兵的一点五倍——塔的基因改造技术。
殷知予后退一步,甩了甩发麻的左臂。
“你的骨头是铁的?”


“碳纤维增强骨骼。”
他说,面无表情,

“塔的新技术。”
“听起来很贵。”


“确实。”
他又攻上来了。这次他没有用拳头,而是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战术刀——刀刃比殷知予的短刀长了一倍,在车灯的余光中闪着冷光。
刀与刀碰撞,火花在黑暗中迸溅。殷知予的短刀在他的战术刀上划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她借着碰撞的反作用力旋转身体,左脚从一个诡异的角度踢向他的膝盖。
他躲开了,但动作没有之前那么流畅。殷知予注意到他的左腿——在刚才的格挡中,她的伸缩棍曾经扫到过他的膝盖侧面。他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的左腿确实在微微发抖。
“你的左膝盖有问题。”“旧伤?”

他没有回答,但殷知予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塔的新技术。”

“塔的基因改造技术也不是万能的。”

殷知予笑了,

“你很烦。”
“谢谢夸奖。”

黑曼巴从货车顶上再次弹射出去。这次它的目标不是狮子,而是那个S级哨兵本人。蛇身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毒牙对准了他的颈侧——
狮子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黑曼巴的进攻。蛇牙刺进了狮子的肩膀,毒液注入——
狮子的咆哮声变成了痛苦的嘶吼。黑曼巴的毒液对精神体的伤害比对人类更大,因为它直接作用于精神链接。狮子的精神波动开始紊乱,像是收音机被调错了频率,发出刺耳的杂音。
S级哨兵的脸色变了。他捂住头,后退了一步——精神体受伤的反噬正在影响他。
“你看,”

殷知予站在他面前,短刀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的狮子很强,但我的蛇有毒。强和毒,你觉得哪个更致命?”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她,瞳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之后的沉默。
“你知道这些实验体是什么人吗?”

殷知予问他。

“我知道。”
“你知道她们会被送去哪里吗?”


“我知道。”
“你知道塔对她们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塔卖命?”

他没有回答。
殷知予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你的膝盖是在塔的训练中受伤的吧?”

“受伤之后,他们没有给你好好治疗,而是直接给你做了碳纤维骨骼改造。因为改造后的哨兵比治疗后的哨兵更有用。”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不是塔的哨兵。”

殷知予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是塔的作品。和那些实验体一样。”

他的拳头握紧了。战术刀的刀刃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冷光。
“你可以动手。”

殷知予没有后退,
“但你打不过我。不是因为我不如你强,而是因为——你在替不值得的人卖命,所以你不会拼命。而我会。因为我要救的人,值得我拼命。”

隧道里安静了几秒。
狮子的精神波动慢慢平复了。黑曼巴的毒液效果正在消退——精神体的恢复能力比人类强得多。
S级哨兵收起了战术刀。

“走。”
殷知予看着他。
“你放我走?”


“我说走。”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殷知予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到货车后面,把最后一个实验体的约束装置解开。四个实验体都站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光。
“跟我走。”

“快。”

她带着四个实验体朝隧道西侧出口跑去。黑曼巴从狮子的身上滑下来,游在她脚边,蛇身比刚才慢了一些——低温确实影响了它的速度。
跑到隧道出口的时候,殷知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S级哨兵站在原地,战术刀已经收回了腰间。狮子站在他身边,肩膀上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他没有追上来。
殷知予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隧道外的夜色中。
金泰亨在西侧出口外面等着。
他看到殷知予带着四个实验体跑出来,白虎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他身边,巨大的白色身体在月光下像一堵移动的墙。

“姐姐!”
金泰亨跑过来,

“成功了?”
“成功了。”

殷知予把一个实验体推到他面前,
“带她们去撤离点。郑号锡在那边等着。”


“你呢?”
“我断后。”


“可是断后是我的任务——”
“泰亨。”

殷知予看着他的眼睛,
“带她们走。”

金泰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带着四个实验体朝撤离点的方向跑去,白虎跟在最后面,巨大的身体挡住了他们的背影。
殷知予转过身,面对着隧道。
隧道里,护卫车的车灯还亮着,在黑暗中照出一条白色的光柱。光柱的尽头,那个S级哨兵站在货车旁边,一动不动。
狮子站在他身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望着她。
殷知予和那双眼睛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器。
隧道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她事先在隧道中间的路面上埋设了少量的炸药,不足以伤人,但足以把路面炸出一个大坑,让护卫车无法通过。
烟尘从隧道里涌出来,灰色的,呛人的。
殷知予站在烟尘中,看着隧道深处的那两盏车灯慢慢熄灭。
“走吧。”

她低声对黑曼巴说。
黑曼巴盘上她的肩头,蛇身微微起伏。它的体温正在慢慢回升——离开了隧道,离开了低温,它的反应速度正在恢复。
殷知予转身,朝撤离点的方向跑去。
身后的隧道里,烟尘慢慢散去。S级哨兵站在货车旁边,看着路面上那个被炸出的大坑,看了很久。
狮子在他身边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叫。

“我知道。”
他说,声音很低,

“但她说得对。”
他转身走向护卫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狮子在他关门之前跳进了后座,趴在座椅上,把脑袋搁在靠背上。
他发动了车子,但没有开出去。他只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隧道出口的方向。
那里的夜色很深,很深。
但有一道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隧道出口的地面上,像一扇打开的门。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车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撤离点,两辆车已经发动了引擎。
郑号锡站在第一辆车旁边,正在给实验体们披上毯子。金泰亨站在第二辆车旁边,白虎趴在他脚边,尾巴甩来甩去。
殷知予跑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她。
“走。”

郑号锡看了她一眼——从头到脚,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点了点头。

“上车。”
他对实验体们说。
四个实验体被安置在第一辆车里。她们的约束装置已经被拆除了,但手腕和脚踝上的勒痕还在,在车内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她们缩在座椅上,披着毯子,互相依偎着,像是四只刚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还不敢相信自己自由了的小动物。
殷知予坐进第二辆车的副驾驶座,金泰亨坐在驾驶座上,白虎挤在后座,把整个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回基地。”

金泰亨踩下油门,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夜色中。
殷知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黑曼巴从她肩头滑下来,盘在她膝盖上,蛇身微微起伏。它的体温已经完全恢复了,温热的鳞片贴在她的手背上,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姐姐,”
金泰亨一边开车一边问,

“那个S级哨兵……他为什么放你走?”
殷知予没有睁开眼睛。
“因为他累了。”


“累了?”
“给不值得的人卖命,总有一天会累的。”

金泰亨想了想。

“那他会离开塔吗?”
“不知道。”


“如果他离开了塔,我们能收留他吗?”
殷知予睁开眼睛,看了金泰亨一眼。
“你这个人,”

“怎么见谁都往家里捡?”

金泰亨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因为家里人多热闹啊。”
殷知予看着他那个灿烂的、毫无心机的笑容,嘴角弯了一下。
“等他离开了再说。”


“那就是可以咯?”
殷知予没有回答。她重新闭上眼睛,把脸转向车窗的方向。
车窗外的夜色在飞速后退。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被打碎的金色镜子。
黑曼巴盘在她膝盖上,安静地吐着信子。
身后的隧道里,那扇月光照亮的门还在那里。
没有人通过它。
但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