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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 冰消战起

繁花落客

北疆的寒冬在连绵风雪里一点点耗到尽头。

连绵两月的大雪渐渐收了势头,不再有铺天盖地的暴风雪席卷关山。白日慢慢变长,日头升起时,暖意微弱地洒落在雪原之上,厚厚的积雪表层开始缓缓消融。房檐垂下长长的冰棱,白日融水滴落,夜里又复冻成坚冰,反复几番,荒原与山间的坚冰,终于一点点松动开裂。

雁门关内外,处处皆是融雪的湿冷。道路泥泞,残雪混着黑泥,踩上去湿滑难行。城头积雪逐层铲落,顺着城墙倾泻而下,堆积在墙根,化作一滩滩冰水。寒风依旧凛冽,只是风里少了暴雪那种吞噬一切的狂暴,隐约带着一丝初春的潮气。

沈砚居所窗台上的积雪早已化尽,只剩下湿漉漉的青石痕迹。左臂旧伤熬过了最严酷的深冬,不再日夜剧痛,只是一旦遇着融雪带来的湿寒,便会泛起绵长的酸胀,隐隐牵扯整条手臂。绷带已经可以换得薄些,医师每日上门检视,说伤口皮肉已经长合,只是筋脉受损,想要完全复原,需要长久休养,不可再过度劳心费神,更不可亲历刀兵险境。

沈砚嘴上应下,心里却清楚,眼下战事在即,休养二字,不过是空话。

天刚破晓,门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

“先生,将军已经自城头归来,北疆斥候连夜送回急报。”

沈砚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城防名册,缓缓起身。昨夜他睡得很浅,断断续续醒了数次,心底始终悬着关外的动静。冰雪消融,便是约定好开战之时,草原部族与叛党联军,随时可能从荒原深处倾巢而出。

不多时,陆知遥推门走入。一身玄色劲装,下摆沾着泥泞雪水,靴底满是黄泥。他一夜都在城头巡查各处哨点,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斥候密报。

“荒原冰层大面积化开,河谷解冻,道路可以通行骑兵。”陆知遥将密报摊开在案上,指尖点在舆图北疆那片广袤荒原,“草原部族的万余骑兵,已经拔营集结,叛党数百残兵随军同行。大军分作三队,主力直奔雁门关而来,另有两支小队,打算绕到关城东西两侧的山谷,伺机偷袭偏门,牵制我们的兵力。预计三日之内,敌军先锋便会抵达关下。”

沈砚俯身凝视舆图,目光缓缓扫过敌军行军路线,沉默良久。

对方分兵,意在首尾兼顾。主力正面强攻雁门关正门,另外两队奇兵袭扰两侧山谷隘口,分散守军兵力,让关内难以集中力量防守主城门。若是分兵应对,每一处守军都会薄弱,极易被敌军找到突破口。若是死守主城门,放任两侧敌军潜入,一旦被敌军从后方袭扰,关内人心大乱,防线便会直接崩塌。

“不可把兵力均分。”沈砚指尖落在东西两处山谷隘口,“两处山谷地势狭窄,易守难攻,无需布置大量兵士。各安排两百精锐,依托山势埋伏,备好滚木与火油。敌军小队进入山谷,便阻断前后出口,就地伏击,不必主动出击,拖住他们即可。主力全部集中在正门城头,应对万余骑兵。”

陆知遥微微颔首,顺着他的思路推演。“两侧山谷山道狭窄,骑兵无法展开冲锋,两百兵士借地势防守,足以牵制许久。我亲自坐镇正门城头,统领主力御敌。两侧山谷,交由两名副将分别驻守。”

“还需防备对方使用攻城云梯与撞车。”沈砚拿起炭笔,在城门位置标注,“敌军准备了整个冬天,必然打造了攻城器械。城头滚木擂石、火油,要分垛口摆放,分配专人看管。另外,提前将关外靠近城门的木屋尽数焚毁,不给敌军留下安营扎寨、遮蔽箭矢的屏障。”

“我已经派人着手处置。”陆知遥道,“昨日已经遣士兵出关,清理关外平地民居。只是融雪之后泥土松软,敌军可以就地挖掘土坑,搭建简易营垒,我们很难阻止。”

二人在屋内细细推敲所有布防细节,从兵力调配、军械分配,到伤员安置、城内百姓避难次序,一桩桩逐项敲定。关内老弱妇孺早已提前迁入城内地窖,地窖储备干粮清水,安排官吏与医卒留守,一旦战事打响,便封闭地窖入口,隔绝战火。

城中锻造工坊日夜不息,打铁声持续了整个寒冬。箭矢、长矛、短刀源源不断送入各个垛口,工匠加班修补盾牌,加固城门木栓。校场之上,士卒最后一遍演练守城战法,呐喊声穿透潮湿的晨雾,在关城上空回荡。

临近正午,陆知遥召集所有副将、校尉,在大堂召开战前军议。沈砚坐在侧席,安静聆听众人献策,偶尔出言,点出谋划之中的疏漏。一众将领久经边关战事,心中清楚这一战凶险,却无一人面露怯色。

军议结束,众将各自领命,奔赴自己的防区。大堂之中只剩下沈砚与陆知遥二人。

陆知遥走到沈砚身侧,目光落在他的左臂。“开战之后,城头箭矢如雨,凶险万分。你留在敌楼之内,统筹全局,传递号令,不要登上城墙。”

沈砚抬眼看向他。“我知晓城头危险,不会贸然上前。敌楼地势较高,可以俯瞰整座关城,我在此观察敌军动向,及时给你传递消息。若是城头有变故,我也能第一时间调度后备兵力支援。”

陆知遥沉默片刻,没有继续劝阻。他明白沈砚的性子,大敌当前,不可能全然置身事外。他只能反复叮嘱,敌楼也要安排重兵护卫,守住楼梯入口,提防敌军弓箭手远距离偷袭。

接下来两日,整个雁门关都进入临战的极致紧张状态。哨兵成倍增加,斥候轮番出关探查敌军位置,每半个时辰便传回一次消息。敌军先锋部队不断靠近,烟尘在北疆荒原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

第二日黄昏,斥候快马奔入关内,带来消息:敌军先锋距离雁门关不足四十里,明日清晨便可抵达关外平地。

当夜,雁门关全城戒严,城门落锁,所有兵士归位值守。街巷寂静,百姓躲在地窖之中,无人外出。只有城头火把连绵不断,沿着城墙一圈铺开,火光映着尚未消融的残雪,明暗摇曳。

沈砚留在敌楼,案上铺满舆图,旁边放着传令用的旗语号令。屋内燃着灯火,亲兵守在门外。陆知遥过来与他作短暂道别,一身铠甲穿戴整齐,腰间佩剑,身侧挂着长弓。铠甲冰凉,在火光之下泛着冷硬金属光泽。

“明日天亮,大战便起。”陆知遥站在案前,目光沉沉地看着沈砚,“万事小心,敌楼护卫不可调离。若战事不利,优先保全自己,不可顾及文书物件。”

沈砚轻轻点头,眼底沉静,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你在城头,务必保重。敌军骑兵凶悍,不要贸然近身搏杀。我会在此紧盯战局,一旦两侧山谷有急报,立刻派人传信于你。”

“好。”陆知遥顿了顿,低声道,“待此战结束,烽烟平息,我们就寻一处山静水清之地,不再碰刀戈。”

依旧是那句藏在心底的期许,在大战前夜说起,沉重又渺茫。沈砚微微垂眸,轻声应了一声。

陆知遥转身离开敌楼,登上主城门城头,亲自坐镇,等候黎明。

长夜缓缓流逝,关外荒原一片漆黑,只有风吹过残雪洼地,发出沙沙声响。沈砚一夜未眠,坐在案前,一遍遍回看布防图,推演敌军可能的战术,随时等候斥候送来消息。左臂酸胀阵阵袭来,他便稍稍活动肩膀,强忍不适,目光一刻不离摊开的地图。

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黎明到来。

远方荒原,大地震动。

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成千上万的草原骑兵,裹挟着叛党步卒,如潮水一般,出现在视野尽头。黑色的人流铺展在原野之上,旗帜林立,向着雁门关稳步推进。敌军主力抵达。

城头号角骤然吹响,悠长雄浑的号角声划破清晨寂静。所有士兵立刻就位,握紧兵器,目光紧盯关外奔来的敌军。

沈砚站在敌楼窗边,遥遥望向关外。万余骑兵列阵,尘土飞扬,气势慑人。敌军在关城前方三里外停下,开始就地搭建临时营寨,搬运攻城器械。巨大的云梯、厚重的撞车被士兵缓缓推到阵前。

“传令,全军严守垛口,暂不主动放箭,等待敌军靠近。”陆知遥的声音从城头远远传来,旗手挥动旗帜,号令一层层传递到各个垛口。

敌军很快完成列阵。不多时,数名骑兵策马向前,来到弓箭射程之外,高声喊话劝降,许诺若是开城投降,保全关内将士性命,劫掠所得财物分予守军。

城头无人应答,一片沉默。

劝降无果,敌军主帅一声令下,第一波攻城队伍推着云梯,向着城墙冲锋而来。

“放箭!”

陆知遥一声令下。

刹那间,漫天箭矢自城头倾泻而下,如暴雨一般砸向冲锋的敌军。冲在前方的士兵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响彻关外。后续敌军依旧悍不畏死,顶着盾牌继续向前,将云梯搭在城墙外壁。

“投滚木!抛火油!”

巨大的原木从城头滚落,砸在云梯之上,木梯轰然断裂,攀在梯上的士兵摔落城下。陶罐盛装的火油抛下,火箭紧随其后射出,落地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吞噬一片敌军。

战火正式点燃。

沈砚站在敌楼窗口,冷静观察战局,目光扫过敌军阵型。敌军主攻正门,攻势凶猛,一波接着一波轮番冲锋,不给守军喘息之机。草原骑兵骁勇,前队倒下,后队立刻补上。

“传令,后备五百兵士,在城门内侧待命,随时支援城头。”沈砚对身旁传令亲兵吩咐,旗语立刻送出。

战事持续两个时辰,敌军数次冲锋,都被城头守军击退,关外平地积下不少尸体。但守军也有伤亡,不断有负伤兵士被抬下城墙,送往后方医帐。医师与医卒忙碌不停,纱布、草药源源不断消耗。

就在正门激战正酣之时,两侧山谷方向,传来紧急号角。

山谷遇袭!

沈砚心头一紧,立刻望向东侧山谷方向。敌军两支奇兵,已经进入山谷,与埋伏在此处的守军交战。山谷之中厮杀声隐约传来。

“快,传信给东西两营副将,守住谷口,不要出谷追击。敌军意在牵制,不可被拖入缠斗。”沈砚迅速下令,两名亲兵策马奔赴山谷两处。

山谷之内,敌军小队急于冲破隘口,猛攻埋伏阵地。守军依托山石地形顽强阻击,滚木不断滚落,狭窄山道无法铺开大量骑兵,敌军的攻势被死死卡在山谷中段,难以突破。

正门这边,敌军主帅见久攻不下,调整战术,将撞车调至城门正面,数十名士兵合力推动厚重撞木,一下下撞击城门。沉闷的撞击声砰砰作响,整座城门随之震颤,木屑不断剥落。

“加固城门!抽调弓箭手,集中射杀推撞车的士兵!”陆知遥高声下令。箭矢集中射向撞车周边敌军,一批士兵倒下,又有新的人上前顶替。撞车依旧一下下撞击木门,城门渐渐出现裂痕。

沈砚眉头紧锁。城门难以长时间承受持续撞击,若是撞破正门,敌军骑兵便可直接冲入关内。他快速思索对策,立刻传令,从城墙暗洞放下绳索,派遣敢死小队,从城墙侧面缒下,偷袭撞车队伍,焚毁撞车。

数十名敢死兵士领命,腰间藏着火把与短刀,顺着绳索悄悄从城墙外侧降下,借着硝烟掩护,悄然靠近撞车。敌军注意力大多集中在城头,一时没有察觉。敢死兵士猛然发难,短刀砍杀护卫士兵,将火把扔上木质撞车。

火焰瞬间吞噬撞车。敌军大惊,慌忙扑火,场面大乱。陆知遥抓住时机,下令全军放箭,重创这一队敌军。敌军攻势短暂受挫,被迫暂时后撤,重整队伍。

第一场猛攻,终于暂时停下。

城头抓紧间隙,修补破损盾牌,补充箭矢滚木,抬下伤员,掩埋阵亡将士。陆知遥一身铠甲沾了尘土与血点,快步走到敌楼,与沈砚短暂汇合。

“敌军攻势凶猛,虽暂时击退,伤亡不小。”陆知遥喘着气,“城门受损,需要木料紧急加固。山谷那边,敌军攻势被牵制,暂时没有突破的迹象。”

沈砚点头,目光落在关外敌军大营。“敌军不会就此罢休,短暂休整之后,会发起第二轮猛攻。他们人数占优,可以轮番上阵,而我们守军有限,体力会持续消耗。”

“我已经安排兵士轮换值守垛口,分批次休息进食。”陆知遥说道,“只是箭矢消耗极快,按照这个消耗速度,储备的箭矢撑不了太久。”

沈砚沉默片刻。“让工匠加快赶制箭支,回收敌军射上来没有损坏的箭矢,二次使用。伤员优先救治,稳定军心。另外,派人探查敌军粮草营地位置,我们之前备好的夜袭小队,等待黄昏,伺机出城焚毁粮草。”

“好。”陆知遥抬手,简单擦去脸上硝烟尘土,“我返回城头,继续布防。你在此处千万小心。”

陆知遥匆匆离去,重返城头。

半个时辰之后,敌军第二轮冲锋再次开启。这一次敌军改变策略,多架云梯同时搭在城墙各处,分散守军火力,轮番攻击城墙不同垛口。城头守军左右奔忙,疲于应对,不断有人负伤倒下。

厮杀从正午持续到黄昏,血色浸染关外的泥土,融雪混着血水,在地面汇成暗红水洼。雁门关城墙始终屹立,没有被攻破,守军苦苦支撑,伤亡持续增加。两侧山谷的战斗依旧僵持,敌军始终无法突破隘口。

天色慢慢暗下,夜幕降临。敌军主帅下令暂停攻城,全军退回营寨休整,准备来日再战。

战火暂时停歇,关外大营篝火处处,人影攒动。关内,医帐之内哀嚎不断,阵亡将士的遗体被集中安置,等待战事结束安葬。兵士疲惫不堪,轮换休息,抓紧时间进食。

夜袭小队整装完毕,黑衣短刃,怀揣火油与火种,趁着夜色与硝烟掩护,悄悄打开侧门,潜入黑暗的原野,向着敌军粮草营地方向潜行而去。

沈砚守在敌楼,等候夜袭的消息。夜色湿冷,旧伤持续酸痛,他靠在椅上短暂闭目,却无法真正歇息。关内兵力损耗越来越大,若是夜袭不能成功焚毁粮草,明日敌军依旧可以继续无休止轮番攻城,长久下去,雁门关防线迟早会被耗尽。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敌军大营方向,骤然燃起冲天火光,呐喊与厮杀声划破寂静黑夜。

夜袭小队得手,点燃敌军粮草!

沈砚心头一松,立刻传令城头,全军戒备,提防敌军因粮草遇袭,连夜疯狂强攻报复。

果然,敌军大营大乱。粮草起火,草原部族士兵人心浮动,敌军主帅暴怒,下令连夜集合兵马,想要趁夜猛攻雁门关,企图一举破城挽回颓势。大批士兵向着城墙奔来,夜色之中,新一轮攻城战骤然打响。

黑夜攻城视野受限,敌军冲锋混乱,城头火把照亮前方,箭矢、滚木持续倾泻。敌军仓促进攻,阵型散乱,攻势远不及白日强悍。守军沉着抵御,苦战两个时辰,敌军死伤惨重,无力继续进攻,只能悻悻退回营寨,扑灭残存大火。

粮草虽烧毁大半,却没有尽数焚毁,敌军仍有余粮支撑几日。但军心已然动摇,不少草原士兵心生退意。

夜色更深,厮杀声渐渐平息。陆知遥从城头来到敌楼,满身疲惫,铠甲之上沾染血迹。

“夜袭成功,焚毁大半粮草。敌军士气受挫,只是仍有余粮,明日依旧会发起进攻。”陆知遥声音沙哑,“我军伤亡较重,能作战的兵士,已经折损近两成。”

沈砚心中沉重。兵力持续减少,军械消耗巨大,援军迟迟未至,每多一日围困,压力便沉重一分。

“山谷那边消息如何?”沈砚问道。

“山谷的敌军小队久攻不下,死伤不少,已经派人向主力求援。”陆知遥答道,“若是敌军分出兵力支援山谷,两处隘口压力会骤然增大。”

沈砚思索片刻。“传令山谷两营副将,若是敌军援军抵达,不可硬拼,可以稍稍放弃外层防线,退守谷内窄道,继续拖延。不求歼敌,只求牵制。”

二人低声商议后续应对之策,直到夜色将尽,天边再次泛起微光。

第二日清晨,敌军再次集结。粮草被烧,敌军主帅急于破城,攻势比昨日更加凶狠。全军压上,不计伤亡疯狂冲锋。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城头短兵相接,不少敌军士兵攀上垛口,守军兵士持刀近身搏杀,鲜血洒落在城墙青砖之上。

战事惨烈,一处垛口险些被敌军攻破,陆知遥亲自带领亲兵驰援,奋力斩杀登城敌兵,才稳住防线。

两侧山谷同样战火不息,敌军援军抵达,山谷隘口陷入苦战。消息一次次送入敌楼,各处不断传来伤亡的禀报。沈砚冷静调度后备兵力,哪里危急便支援哪里,旗语不停,传令兵往来奔走。

沈砚站在窗边,目光紧紧盯着城头厮杀身影。他看见陆知遥持剑立于垛口,挥剑斩杀攀上来的敌兵,铠甲在晨光之下染了暗红。心底牵挂翻涌,可他不能乱了心神,依旧沉着判断战局,调度兵马。

苦战整整一日,敌军依旧没能攻破雁门关主城门,山谷敌军依旧被困,无法突破。只是关内守军损耗越来越严重,后备兵力所剩无几。

第三日,敌军攻势稍缓。粮草不足,军心浮动,草原部族内部争执再起。一部分首领主张继续强攻,一部分人想要撤军返回荒原。叛党不断游说,苦苦劝说各部,许诺攻破关城之后加倍补偿损失。

敌军攻势时强时弱,拉锯一般持续。雁门关守军苦苦坚守,每一日都在流血牺牲。医帐草药渐渐短缺,箭矢存量快要见底,伤员越来越多。

沈砚依旧坐镇敌楼,日夜不休。湿寒不断侵蚀左臂,酸胀越来越重,有时麻木到几乎握不住笔。他只能咬牙支撑,拟定号令,分析敌军阵营矛盾,寻找破局之机。

他细细思索,敌军本就是草原各部与中原叛党拼凑而成,根基不稳,粮草受损,人心离散。若是抓住机会,挑动他们内部矛盾,不必硬拼,便可逼退敌军。

沈砚提笔,写下书信,用箭射入敌军大营。书信专门写给草原各部首领,细数叛党自私狡诈,利用草原部族,就算攻破雁门,也不会兑现许诺,最终只会让草原各部白白损耗兵力,一无所得。

书信射入敌营,很快在草原各部之间传开。本就心存疑虑的部族首领,猜忌再度加深。草原士兵连日苦战,粮草不足,死伤众多,厌战情绪蔓延。

第四日清晨,变故突生。

草原之中一支小部族不愿继续再战,不愿为叛党白白送命,不顾主帅命令,私自带领本部骑兵拔营,打算撤回荒原。

大军阵营瞬间大乱。主帅派人阻拦,双方爆发冲突,自相厮杀。其余部族见状,军心彻底溃散,不愿继续攻城。叛党竭力制止,却无力控制局面。

陆知遥在城头望见敌营内乱,立刻抓住战机,下令打开侧门,带领精锐骑兵出城突袭。

关内骑兵呼啸杀出,直击混乱的敌军大营。敌军本就内乱,猝不及防,阵型彻底崩溃。草原各部纷纷四散奔逃,不再抵抗。叛党残兵孤立无援,被骑兵分割包围,死伤惨重。

短短一个时辰,原本声势浩大的围城大军全线溃败。草原骑兵四散向荒原逃窜,叛党主力大多战死,残余少数人被俘。

漫天厮杀渐渐停歇。关外原野,尸横遍野,硝烟弥漫。敌军残部向着北疆荒原仓皇撤退,雁门关之围,终于解除。

城头守军发出震天的欢呼,疲惫的将士互相搀扶,许多人含泪望着四散溃逃的敌军。

陆知遥勒马立于关外战场,看着敌军退走,缓缓收剑。硝烟之中,他抬眼望向高处敌楼的窗口,一眼望见窗边沈砚的身影。

沈砚站在窗边,望着关外溃散的敌军,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开,巨大的疲惫席卷全身,身形微微一晃。连日劳心,湿寒旧伤一齐爆发,眼前一阵发黑。

亲兵连忙上前扶住他。

“先生!”

“无妨。”沈砚稳住身形,低声道,“传下号令,清点伤亡,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派人尾随探查敌军撤退动向,谨防设下埋伏。”

大战落幕,烽烟暂歇。

陆知遥安排兵士清理战场,收殓敌我尸骸,安抚疲惫将士,安置俘虏。忙到黄昏时分,才策马返回关内,快步登上敌楼。

推开门,看见沈砚靠在椅上,面色苍白,左手轻轻按着受伤的左臂,眉眼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赢了。”陆知遥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战后的沙哑,“敌军溃败,围关之危已解。只是我们付出了沉重代价,不少弟兄,永远留在这片关外土地。”

沈砚缓缓抬眼,眼底有疲惫,也有一丝怅然。“守住雁门,守住身后中原。只是这一场胜利,浸满将士鲜血。西山忠烈祠,又要添上无数姓名。”

陆知遥沉默,轻轻坐在他身侧。窗外夕阳落在战后的原野,残雪与血色交织,硝烟慢慢随风散去。

“危机暂时解除。”陆知遥低声道,“草原各部经此一败,数年之内,再无力大举南下。中原腹地的叛乱,也可逐步清剿。待到天下安定,我们便可离开边关。”

沈砚望向窗外落日,没有应声。历经血战,那一句远离刀戈的心愿,依旧在心底。只是无数亡魂埋骨北国,乱世长路,谁也不知真正的安宁,何时方能完全降临。

雁门关的烽烟暂时熄灭,但是乱世纷争没有彻底终结。荒原之上的草原各部元气大伤,却没有彻底消亡;中原大地,还有零星战火不曾熄灭。

这一场冰消而起的血战落幕,雄关依旧矗立。守关二人,熬过漫天风雪,扛住万骑围城,只是身上伤痕,心底沉重,都随着这场战事,更深一分。

关内开始漫长的战后收拾,掩埋忠骨,医治伤员,修补残破城墙,清点军械粮草。西山坟场,将要新增大片坟冢,待到春日草木萌发,栽下松柏,永远陪伴长眠于此的戍边将士。

落日沉入远山,霞光铺满关外荒原。雁门关在战后的寂静里缓缓喘息,两个并肩守关之人,静坐于敌楼之中,望着远处山河。

等候下一段前路,等候乱世里遥遥无期的太平。1

段评

不够看啊啊啊啊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