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军撤退的号角声,在荒原上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呼啸的春风里。雁门关城头,厮杀的呐喊、兵刃碰撞的脆响,终于沉寂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残破女墙的呜咽,还有伤者断断续续的呻吟。
陆知遥站在正中城楼,玄色铠甲沾满尘土与暗红血渍,肩甲处还有一道弯刀劈砍留下的凹痕。他抬手按在城垛之上,目光遥遥望向狄军撤退的方向。斥候已经领命,轻骑远远尾随,不与对方接战,只探查敌军是否真的退回黑水河,提防狄王设下诱敌埋伏。
“传令,不可贸然出关追击。”陆知遥沉声吩咐身旁亲兵,“只派小队斥候尾随探查,主力尽数留守关内。分出部分士卒,携带棺木、白布出城,收敛战场遗骨,妥善区分敌我尸身。”
亲兵抱拳领命,快步下城传递军令。
城头之上,将士们脱力一般靠着墙垛,不少人手上还紧握着染血长矛,满身疲惫。连日血战,不眠不休,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瞬间吞噬所有人。有人默默低头擦拭兵器,有人望着关外遍布尸骸的荒原,神色沉沉,没有大胜该有的狂喜。沙场之上,胜利从来都伴随着难以抹平的伤痛。
沈砚还在内城的药帐坐镇。大战三日,药帐早已人满为患,数十顶帐篷连片搭起,空气中弥漫浓重的血腥气、草药苦涩气息,混杂着伤口溃烂的腥臭味。担架不断被民夫抬入,伤者的哀嚎此起彼伏,军医与学徒来回奔走,一刻不停。
沈砚一身素衫下摆沾染斑驳血点,指尖握着登记簿册,一笔一划记录伤员伤势、姓名籍贯,还有阵亡将士名录。他已经两昼夜没有合眼,眼底红丝密布,面色苍白,却依旧保持着条理,冷静地调配绷带、止血药,安排人手转运重伤伤员,安抚伤势较轻、心神崩溃的士卒。
一名学徒匆匆跑到沈砚身侧,声音颤抖:“先生,西侧帐内有三名士兵腹部重伤,止血药快要耗尽,还有两人失血过多,怕是撑不过半个时辰。”
沈砚立刻翻查物资账册:“库房还有最后两罐金疮药,速去取来。另外,将备好的温补汤药加热,优先供给失血伤员。若是救不回来,仔细登记姓名,记下籍贯,战后将消息送往家乡,抚恤文书一并备好。”
“是!”学徒转身匆匆跑开。
沈砚合上簿册,抬手轻轻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他走到重伤伤员的帐篷,弯腰查看一名年轻士卒的伤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腹部被长矛刺穿,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嘴里不停低声呢喃,念着远在家乡的母亲。沈砚静静站在一旁,低声宽慰几句,看着军医全力施救,心中酸涩难言。
乱世征战,沙场立功的荣光之下,是无数寻常子弟的性命。他们奔赴边关,守国门,最后埋骨荒原,再难归乡。
“先生。”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砚回头,看见陆知遥走了进来,铠甲尚未卸下,靴底沾着关外泥土,身上带着浓重硝烟味道。
陆知遥目光扫过连片药帐,耳边尽是伤者痛呼,眉头紧紧蹙起。他走到沈砚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安排人手出城清理战场。狄军退走,但北疆隐患未消,善后之事千头万绪,辛苦你在此支撑。”
“前线将士才是九死一生。”沈砚轻轻摇头,目光落回担架上的伤员,“重伤者颇多,药草消耗远超预估。之前储备的药材快要见底,需要立刻行文内地州县,加急输送大批草药。阵亡将士名录,我正在逐一整理,后续抚恤、棺木,都要提前安排。”
“我已经写好奏疏,快马送往京城,请求朝廷拨付药材、抚恤银两。”陆知遥说道,“另外,关外战场,狄军遗弃大量战马、兵器,可回收利用。但荒原尸骸堆积,春日气温回升,若是不能尽快掩埋,极易爆发瘟疫。这件事要优先处理。”
沈砚心头一凛。春日融雪,地气回暖,大量尸体暴露荒野,一旦疫病蔓延,对雁门关而言,会是第二场浩劫。
“这件事万万不能拖延。”沈砚立刻思索对策,“征调民夫,划分区域,深挖土坑集中掩埋遗骨。掩埋之前做好标记,阵亡将士单独立冢,刻木牌记下姓名。掩埋的民夫,分发粗布口罩、药汤,每日饮用,防范疫毒。另外,关内各处水井,投放防疫草药,定期清扫街道。”
“就按你说的办。”陆知遥颔首,“我调拨五百士卒协助民夫,分批次出城,轮班收敛尸骨,不许众人长时间停留荒原。”
二人站在药帐之外,继续商议战后的各项安排。城防破损修补、军械清点、粮草盘点、安抚关内边民,还有那些归降的狄族百姓,大战之后人心浮动,也需要派人安抚,稳定秩序。
正说着,一名信使快步奔来,跪地禀报:“将军,先生!斥候传回消息,狄王大军已经撤回到黑水河大营,并未继续北返王庭。两万骑兵折损近七千,剩余一万三千人驻扎黑水河,依旧保留战力,没有散去。”
陆知遥眼神一沉:“狄王没有退回漠北深处?看来他并未彻底放弃南下的念头,只是暂时因为粮草焚毁被迫撤退,还在黑水河观望,伺机而动。”
“他经历这次挫败,短期内不会再次强攻雁门,但一定会继续拉拢草原部族,积蓄粮草战马。”沈砚缓缓开口,“我们不能因为击退这一轮进攻,就放松戒备。斥候继续常驻黑水河周边,不间断探查敌军动静,烽火台依旧保持最高等级值守,不可撤防。”
“我明白。”陆知遥吩咐信使,“传令斥候小队,加倍轮值,紧盯黑水河营地动静,一旦敌军有调动迹象,即刻点燃烽火。”
信使领命退下。
陆知遥看向沈砚憔悴的模样,眼底藏着心疼:“你已经连续两日夜不眠,药帐这边有军医主持,你寻一处地方歇息片刻。若是你病倒,后方调度便少了支撑。”
沈砚本想推辞,一阵眩晕忽然袭来,身子微微一晃。陆知遥伸手稳稳扶住他胳膊,眉头紧锁:“看,已经撑到极限了。跟我回主将大帐,至少小憩一个时辰。”
沈砚自知身体难以支撑,不再坚持,轻轻点头。
回到主将大帐,帐内烛火依旧燃着,案上摊着舆图和各类文书。陆知遥扶沈砚坐到内帐木榻上,取来一件厚毯盖在他身上。
“安心睡,帐外亲兵守着,有紧急消息,他们会立刻叫醒我们。”
沈砚靠在榻上,疲惫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很快陷入浅眠。陆知遥没有休息,坐在外案,继续翻阅各地送来的文书,清点军械伤亡名册,处理源源不断的禀报。偶尔转头看向内帐,看着沈砚安静的睡颜,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场大战,二人一守城头,一稳后方,堪堪守住雁门,可代价太过沉重。
一个时辰之后,帐外亲兵轻声禀报,有官吏求见。陆知遥示意压低声音,起身走到外帐接见。等处理完公务,再转回内帐,沈砚已经醒了,正坐在榻边翻看送来的伤亡簿册。
“不多睡一会?”陆知遥问道。
“睡不着,心中挂念药帐伤员。”沈砚放下簿册,“方才小憩时,隐约听见外面消息,出城收敛尸骨的民夫,发现不少狄军伤兵被遗弃在荒原,还有一些是被胁迫参战的草原牧民,伤势很重,没有随大军撤退。”
“斥候方才也提过这件事。”陆知遥道,“狄王撤军仓促,带不走重伤的部下,直接遗弃在荒野。”
沈砚神色沉静:“若是放任不管,这些伤兵大多会死于伤痛、饥寒,甚至有人走投无路,逃窜劫掠附近边村。可以挑选伤势尚可、愿意归降的,带回关内救治。顽固不降者,单独关押看管。”
陆知遥沉吟片刻:“可以。但必须严加看管,分批安置,不能与关内百姓、归降狄民混杂在一起,防备暗藏的细作。”
商议既定,立刻传令给出城队伍,遇到遗弃的狄军重伤者,甄别身份,愿意归降的带回关内医治。
接下来数日,雁门关内外,一片繁忙。
城外荒原,民夫与士卒一同劳作。黄土一层层掩埋沙场遗骨,一座座土冢在荒原之上连绵铺开。木牌插在坟前,密密麻麻,不少木牌之上,只写“无名戍卒”。风沙掠过,木牌微微摇晃,无声祭奠埋骨北疆的将士。
关内,城墙破损处,工匠与士卒抓紧修补。被投石砸坏的城垛重新垒砌,断裂的女墙加固,滚木礌石重新搬运上城,弓弩检修更换,一切都在慢慢恢复。
药帐之内,生死依旧交替。一部分伤员熬过重伤,慢慢好转;也有不少人,终究没能挺过来。每有士卒离世,沈砚都会亲自核对姓名,登记在册,安排棺木下葬,将抚恤文书整理妥当,送往原籍。
这一日午后,沈砚正在药帐核对名册,一名归降的狄族老者求见,正是昔日黑水河营救他的那位巫医。老者随着归降部族一同留在雁门关,听闻大战结束,特意前来。
老者步入帐内,对着沈砚微微躬身,用生硬的中原话开口:“先生,听闻此战惨烈。我来是想告知,黑水河那边,狄王军中矛盾愈发深重。很多部族兵士本就不愿征战,这次死伤惨重,怨恨狄王,不少人暗中商议想要逃离。”
沈砚请老者坐下,认真倾听。
“狄王归罪于各部首领,将战败责任推给被胁迫的三部,拘禁两位部族首领,想要借机吞并这三支小部族。族内人心大乱,逃亡者日渐增多。”巫医缓缓说道,“但狄王手中还有精锐亲兵,手段狠厉,谁敢私逃,抓住便会处死。”
沈砚指尖轻轻敲击案边,思索其中利害:“狄王大胜之时,尚能压制各部,一旦战败,之前强行裹挟的矛盾尽数爆发。若是持续内耗,他短期内很难再次集结大军南下。”
“只是此人野心不死,就算各部离散,他本部亲兵依旧强悍。”巫医低声提醒,“他在黑水河大肆征集粮草马匹,压榨牧民,准备重整本部,等待时机。”
沈砚谢过巫医,请他回去之后,继续留意草原动向,有消息便及时传递。送走老者,沈砚立刻前往主将大帐,将情报告知陆知遥。
“狄王拘禁部族首领,借机吞并三部。”陆知遥看完沈砚记录的情报,目光落在舆图黑水河位置,“这是一把双刃剑。部族怨恨加剧,他的联盟彻底瓦解,但若是吞并成功,本部人口、马匹增多,未来依旧会成为北疆大患。”
“我们可以暗中联络三部残存的族人。”沈砚提出想法,“他们遭受狄王迫害,心中怨恨,可作为我们在漠北的眼线,持续传递情报。但切记不可直接出兵干涉漠北部族纷争,一旦越境,便是主动挑起战事,于我们不利。”
“稳妥。”陆知遥点头,“派遣精通草原语言的暗卫,悄悄联络三部族人,只互通消息,不提供兵器兵马。”
正在此时,京城信使策马抵达雁门关,带来天子诏书与朝堂公文。
陆知遥与沈砚在大帐接旨。诏书之中,嘉奖雁门关守城将士,擢升陆知遥官职,赏赐金银绸缎;感念沈砚谋划之功,赐绸缎药材,下诏拨付大批银两、粮草、药材输送边关,准许落实阵亡将士抚恤。
读完诏书,信使又递来一封私信,是朝中御史寄来,写京城近况。关内叛党虽尽数抓捕,但朝堂之中,仍有部分官员,对安置归降狄民、拉拢漠北部族的策略颇有微词,不少人上书,认为耗费钱粮收留外族人,养虎为患。
沈砚看完信函,轻声道:“京城依旧有争议。看来,后续安置归降狄民的章程,还要写得更加详尽,送往朝堂,打消朝臣疑虑。”
陆知遥淡淡开口:“只要北疆安定,时间自会证明策略可行。只是我们远在边关,朝堂风波,只能静待消息。”
日子缓缓流转,转眼一月过去。
药帐的伤员大多脱离危险,重伤者转入关内安稳居所休养,药帐陆续拆除。城外尸骨全部掩埋完毕,疫病的风险消弭。城墙修补完工,军械粮草储备充足。雁门关从战时紧绷,慢慢恢复往日秩序,只是空气中,依旧残留战后挥之不去的沉重。
这一日清晨,天色晴好,春风和煦。陆知遥邀沈砚一同登上雁门关城头。
城上修缮一新,旌旗重新竖立,士卒依旧按时巡守,只是不再是大战时那种紧绷的肃杀。凭栏远眺,关外荒原之上,青草慢慢破土而出,掩埋了上月血战留下的血色痕迹,仿佛那场惨烈厮杀,只是一场幻梦。唯有连绵的土冢静静卧在荒原,无声诉说过往伤痛。
“青草长出来,会慢慢盖住所有血迹。”沈砚望着关外,声音轻缓,“只是亲历过这场战事的人,永远不会忘记。”
陆知遥站在他身侧,目光望向远方黑水河方向:“狄王吞并三部的计划并不顺利,三部族人不断反抗,他在黑水河深陷部族内乱,自顾不暇,至少一年之内,无力再次组织大规模南下。北疆,能得一段长久些的安宁。”
“只是和平从来不是永久。”沈砚侧头看向陆知遥,“今日的安稳,是将士拿性命换来。我们要趁着这段空档,继续加固关隘,教化边民,持续经营漠北各部的情报网。”
“我知晓。”陆知遥目光落在沈砚脸上,轻声道,“等关内所有善后事宜全部了结,我想请你同我往关内山中小住几日。不必处理公文军情,只看山水,好好歇息。”
沈砚唇角微微扬起一点浅淡笑意:“若是事务安排妥当,我愿意同你前去。”
二人并肩立在城头,春风拂动衣袂。边关的烽烟暂时平息,可他们心中清楚,身为守关之人,一日驻守雁门,便一日不能放下心中戒备。
帐下士卒往来巡城,脚步声平缓。远处山涧传来鸟鸣,荒原青草随风起伏。短暂的安宁笼罩雁门关,只是千里之外,漠北草原深处,部族纷争仍在继续,暗流涌动,等待下一次风起。
京城朝堂之上,关于北疆治理的争论仍在持续,一纸纸奏疏送入御案,远方边关的一举一动,牵动整个大靖的朝堂格局。
北疆这一场血战落幕,可属于陆知遥与沈砚的故事,尚未走到终点。休战之下潜藏的暗流,朝堂的博弈,草原的纷争,依旧在静静酝酿,等待下一次风波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