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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雁门逢雪宿芙蓉山主

繁花落客

风雪卷着碎玉般的雪沫,拍打在雁门关厚重的城墙之上,呼呼作响。陆知遥站在城头,玄色战甲覆了一层薄雪,肩头的披风被狂风扯得猎猎扬起。目光牢牢锁向山下那支缓缓靠近的队伍,素衣人影骑在马上,在一片素白旷野里,清晰得撞进眼底。

身旁副将顺着将军视线望去,低声开口:“将军,是沈先生一行人,接应的暗卫已经和他们汇合,一路护持至此。”

陆知遥微微颔首,喉间像是被风雪冻住,半晌才出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开城门,备暖炉,热水。”

“是!”

沉重的关门被士卒推动,木轴摩擦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两扇巨大城门缓缓向内敞开。守关士卒分列两侧,长枪拄地,静静伫立。

沈砚勒住马缰,马儿在寒风里打了个响鼻,呼出一团白雾。他抬眼望向城门上方,一眼便看见了立在城头的陆知遥。相隔数十丈风雪,看不清细微神情,可那挺拔如山的身形,沈砚一眼便能认出。

一路千里跋涉,遇险、赶路、霜雪侵骨,所有疲惫,在看见那人身影的一瞬,悄然松了大半。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进厚雪之中,积雪没过靴面,冰凉瞬间浸透布料。沈砚抬手拍落肩头落雪,抱着装有卷宗的木匣,缓步向着城门内走去。随行护卫与暗卫停在身后,在外等候安排。

踏入城门,城内的风依旧凛冽,却少了旷野毫无遮挡的狂暴。脚步声踏在积雪铺就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向着城头台阶的方向走去。陆知遥已经从城头下来,正站在台阶之下等候。

两人相距数步,静静相对。

陆知遥的脸颊被塞外风霜打磨,肤色更深,下颌线条愈发锋利,眼底带着常年征战熬出来的红血丝。甲胄上还残留着雪粒,腰间佩剑寒光沉静。沈砚清瘦依旧,一路舟车劳顿,面色泛着苍白,素袍边角沾着尘土与雪渍,唯有一双眼,依旧清亮温和。

风雪在两人之间无声流转,周遭士卒识趣地远远退开,留出一方安静的天地。

“一路辛苦。”陆知遥率先开口,声音低沉,目光落在沈砚身上,细细扫过,检查他是否带伤,“半路遇袭之事,暗卫已经禀报于我。可有伤到哪里?”

沈砚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声音被冷风吹得略轻:“托将军安排接应的福,只划破衣袖,并无大碍。卷宗完好,都在此匣中。”他抬手,将怀中木匣递过去。

陆知遥伸手接过木匣,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沈砚的手背。沈砚的手一路在外受寒,冰凉刺骨。陆知遥指尖一顿,眉头微蹙:“手怎么这样冷,快随我入帐,帐里烧了炭火。”

沈砚应了一声,跟在陆知遥身侧,穿过军营。大营之中,一座座军帐整齐排布,巡营士兵往来走动,秩序井然。空气中混着炭火烟火、战马草料与铁甲冷铁的味道,是边关独有的气息。

走入主将大帐,帐内果然暖意融融。中央火盆里木炭烧得通红,跳跃的火光把两人影子投在帐幕之上。陆知遥将木匣小心放在堆满舆图的案几上,转身取过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抬手轻轻披在沈砚肩头。

“雁门不比京城,风雪刺骨,切莫染了风寒。”陆知遥的声音放得更缓。狐裘带着淡淡的松木与陆知遥身上清冽的气息,裹住沈砚单薄身子,暖意慢慢裹上来。

沈砚拢了拢披风,在火盆旁的木凳坐下,目光扫过案上层层叠叠的舆图与军情文书。“边关局势,探子回报北狄在百里外屯兵,此事当真?”

提起军务,陆知遥神色敛去方才的柔和,坐到案边,伸手铺开一幅边境山川舆图,指尖落在北部一处河谷标记上。“确有此事。狄王暗中集结部族,假意游牧,实则屯兵。叛党残余暗中派遣使者私通狄人,许诺若是攻破雁门,便割让三座边城。这份密约,便是你送来卷宗里最关键的证据。”

沈砚俯身,仔细看向舆图上标记,指尖轻轻点在河谷位置:“此处地势低洼,两侧山壁狭窄,若是狄人从此处进军,极易设伏。可此地水源充足,是他们行军必经之路。”

“我亦是担忧此地。”陆知遥点头,“我已经安排斥候,日夜监视河谷动向,又安排了两千士兵,埋伏两侧山林。只是狄人素来狡猾,迟迟不肯贸然进兵,似是在等一个时机。”

两人俯身对着舆图,低声商议对策。从敌军兵力排布,到粮草补给,再到策反狄人内部部族,一一细细推演。帐内只有炭火噼啪声响,还有两人低缓交谈的声音。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慢慢沉了下去,大雪依旧不停,落在帐幕顶上簌簌作响。亲兵端来两碗滚烫的姜汤,还有两碟简单的干粮,放在案边。

“先喝些姜汤暖暖身子,连夜赶路,还未曾好好进食。”陆知遥推过瓷碗。

沈砚端起姜汤,温热的汤水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抬眼看向陆知遥,轻声道:“我在路上,听闻不少守关将士苦寒,冬日棉衣不足,伤病缺少药材。我自京城,一并带了不少伤药与御寒布料,已经随车队在后,三日之内便可运抵雁门。”

陆知遥眼底动容。沈砚在京城事务缠身,审案维稳,尚且还记挂边关士卒冷暖。“你费心了。将士们若是知晓,定会感念。”

“将士舍命守国门,本就不该受这般苦楚。”沈砚淡淡说道,顿了顿,话音轻了几分,“我更挂念你。连年戍守边关,日夜不得安歇,看你眼底疲惫,许久没有好好歇息过了。”

一句话,让帐内气氛安静下来。军务国事可以从容商议,可藏在底下的私情,总是一碰,便漾开绵长难言的滋味。

陆知遥沉默片刻,抬眼望向沈砚,火光落在他眼底,翻涌着克制的情绪。“身披铠甲,守这雁门关,本就是我的使命。只是……”他话顿住,没有说完。只是长久孤寂,千里之外,唯一惦念之人,今日终于踏雪而来。

帐外传来亲兵轻声禀报:“将军,斥候加急密报。北狄一小股人马,今夜打算潜入边境,刺探我军布防。”

陆知遥神色一凛,立刻起身,伸手拿起搭在一旁的头盔。“我去城头一趟,亲自安排布防。你在帐内安心歇息,不必随我前去,城头风大。”

沈砚也跟着站起身:“我同你一起。”

“太危险。”陆知遥皱眉。

“我虽不能上阵杀敌,却能帮你分辨密报里的文字陷阱。况且,我想看一看这雁门关的夜色。”沈砚语气平静,却没有退让。

陆知遥望着他,终究没有拒绝。“好,随我同去,切记跟在我身侧,不可走远。”

二人一同走出大帐,风雪扑面而来。天色已经全黑,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依旧不停。陆知遥下意识往沈砚身侧靠了半步,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

沿着石阶一步步登上雁门城楼。城头寒风更烈,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士卒持戈巡守,目光警惕望向塞外漆黑荒原。远处旷野沉沉,唯有零星几点狄人营地的灯火,在雪原远处忽明忽暗。

沈砚扶着城垛,向着塞外眺望。无边无际的雪原,荒芜辽阔,一望无垠。他低声开口:“这般苍茫山河,也难怪,要无数人舍命守护。”

“守得住这道关,关内万千百姓,方能安稳度日。”陆知遥站在他身旁,一同望向远方,“若是雁门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达中原。”

沈砚侧过头,看向陆知遥被风雪勾勒的侧脸。铠甲冰冷,可这人心中,装着家国万里,亦藏着一点柔软,留给自己。他轻声道:“我此次前来,除卷宗,还有一事。叛党在京城的余党,尚有几名身居官位,暗中输送金银给北狄。我已经收集证词,只待拿到边关这边相互勾结的证据,便可一举连根拔除。”

陆知遥点头:“等拿到狄人使者口供,便可传书回京,弹劾抓捕。”

二人在城头站了许久,看着雪原夜色,低声说着朝堂旧事,边关传闻,偶尔沉默,静静听风雪呼啸。没有太多缠绵情话,只有历经风雨之后,安稳相伴的片刻。

不多时,斥候回来禀报,北狄小队已经退走,今夜不会再有异动。

“危机暂歇。”陆知遥开口,“回帐吧,夜里太冷,不能久站。”

下了城楼,回到主将军帐。帐内炭火依旧温热。亲兵送来热水,供二人擦拭。帐外风雪漫漫,隔绝了关外的刀兵与荒原,小小的军帐之内,难得有片刻安宁。

沈砚坐在火盆边,看着跳动火苗,轻声道:“我打算在雁门关停留半月,等审完狄人密使,拿到全部证据,再返回京城。”

陆知遥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面上依旧沉稳:“甚好。这半月,你可安心在此,大营之中,我会安排护卫护你安全。闲暇之时,我带你看看雁门关的晨景,日出之时,白雪映朝阳,极是壮阔。”

沈砚微微弯起唇角:“好。我等着。”

可二人心中都清楚,半月之后,依旧要再次别离。陆知遥要驻守边关,不能离开;沈砚身负朝堂重任,必须返回京城。短暂相逢,终究只是风雪之中一场短暂相聚,离别早已等候在前。

夜深,陆知遥安排隔壁空帐给沈砚歇息。送沈砚到帐门口,风雪落在两人肩头。

“夜里若是听见动静,不必惊慌,是巡营士卒。有任何事,随时遣人来寻我。”陆知遥低声叮嘱。

“知晓,你也早些歇息,切莫整夜处理军务。”沈砚回应。

各自入帐。沈砚躺在简陋的床榻上,帐外风雪呼啸,耳边隐约远处战马低嘶,守关士卒走动的脚步声。一路千里奔波,此刻终于安稳。他闭着眼,脑海里全是方才相见,陆知遥站在风雪里的模样。

另一边,主将军帐。陆知遥没有歇息,重新回到案前,翻阅送来的密报。可心神,总是不自觉飘向隔壁营帐。明明人已经来到雁门关,就在咫尺之外,心底那份牵挂,依旧没有减少分毫。

窗外大雪,一夜未停。

第二日清晨,天光破晓。

沈砚早早起身,走出营帐。大雪停了,朝阳自群山之间缓缓升起,金色晨光洒在茫茫雪原,洁白积雪被染成暖金,长城如巨龙蜿蜒在群山白雪之上,壮阔震撼。

陆知遥已经在帐外等候,一身轻甲,手里拿着一件厚实斗篷。“起来了?走,我带你去城头,看雁门日出。”

沈砚走上前,跟着他,再次登上城楼。晨光落在两人身上,昨夜风雪的寒意,被朝阳一点点驱散。

站在高高的雁门城头,关内是万里中原,关外是茫茫漠北。山河辽阔,风雪苍茫。他们并肩而立,看着日出漫过群山,心中清楚,眼下片刻相逢何其珍贵。可暗处暗流依旧汹涌,叛党与北狄的阴谋尚未破碎,刀兵危机,仍潜藏在这片雪原之下。

远处,有斥候快马踏雪疾驰而来,马蹄踩碎一地晨光,带着新的急报,向着大营奔来。

风波,远没有结束。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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