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之后,暑气悄无声息漫过江南水岸。
河滩上的野花尽数谢去,青草长得齐膝高,碧色连绵一直铺到河水边。河湾深处的荷塘,圆荷次第舒展,青碧荷叶浮于水面,卷着细碎水珠。偶有几枝荷花悄悄打苞,藏在层层叠叠的绿叶之间,静待盛放。
沈砚小院的柴门终日半掩,院内兰草早已褪去春日嫩色,叶片变得厚重苍绿,幽幽香气在闷热的空气里缓缓散开。菜畦里的青菜早已收完,他补种了豆角与黄瓜,藤蔓顺着竹架攀援而上,细细的卷须缠绕竹竿,坠着青嫩的小瓜。
江南盛夏多闷雨,白日里云团沉沉堆积,天光是浑浊的灰白,热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泥炉不再整日燃着,只在清晨与黄昏,取少量炭火煮水烹茶。茶汤入喉,清苦压下胸中闷燥。
往来的舟船比春日更多,河道之上橹声不绝。常有船夫泊船岸边,纳凉歇脚,说起北谷的近况。
“北谷山中还算凉爽,不似江南这般湿热。海棠树长满浓绿叶片,树荫铺满整个庭院。只是山间夏日多暴雨,山洪易发,院外的山路容易被冲垮,那人要时时查看堤沟,防止雨水漫入院中。”
沈砚正抬手整理黄瓜藤蔓,指尖顿在纤细的卷须上。他垂眸望着架下青嫩瓜条,神色淡然,只轻轻应了一声。不去问暴雨冲刷山道之时,陆知遥冒雨疏通沟渠,肩头旧伤会不会被雨水激得剧痛,不问山涧洪水轰鸣的夜里,他可否安眠。只知晓北谷夏雨频至,海棠枝叶繁茂,那人平安看护小院,便足矣。
船夫歇够,摇橹离岸,船身破开碧绿河水,渐渐消失在荷塘深处。河畔重归安静,只剩蝉鸣此起彼伏,藏在岸边的高树里,一声叠着一声,是盛夏独有的绵长声响。
沈砚将竹架上的杂草剔除干净,又舀了河水浇灌菜畦。做完活计,回到屋内,取陶壶盛上凉水,搁在窗下通风处静置。夏日暑热,凉水解渴,不必时时煮茶。
案头依旧放着旧籍,只是白日闷热,心神容易倦怠,读书的时辰便短了许多。读上数页,便放下书卷,凭窗眺望荷塘。荷叶在热风里轻轻起伏,水珠在叶面滚来滚去,倏然坠入水中,漾开一圈浅浅涟漪。
思绪不自觉飘回多年前的盛夏。那时战事暂歇,他们驻守在南方边城,也是这般闷热潮湿的暑天。营外荷塘荷花盛放,沈砚在帐中为陆知遥处理箭伤。帐外蝉鸣聒噪,帐内灯火昏暗,陆知遥汗湿鬓发,忍着创口剧痛,不曾哼出一声。那时二人约定,待战乱平定,寻一处有荷塘的小院,夏日观荷纳凉,远离金戈。
只是山河平定,约定却终究落空。他们都活了下来,满身伤痕,却再也无法并肩立于荷塘晚风之中。
沈砚轻轻收回思绪,目光落在窗下静静静置的凉水。旧忆只适合浅尝,反复回想,只会牵动心底早已结痂的伤疤。
白日暑气最盛之时,他便闭门在屋内小憩。窗扇留一道细缝,让穿堂风缓缓流入,稍稍驱散闷热。待午后日头西斜,热浪消减,再出门打理菜园,或是沿着荷塘边缓步慢行。
荷塘边蛙声阵阵,蜻蜓停在荷尖。偶尔有采莲的女子泛舟而过,歌声轻柔,随水波飘远。人间烟火,安稳平和,这便是当年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盛世。
江南夏日的雨总是来得仓促。方才尚且日光灼人,转瞬乌云压顶,大雨倾盆而下。雨点狠狠砸在荷叶之上,噼啪作响,水雾弥漫整条河湾。沈砚关好柴门,静坐屋内,听雨声漫过屋顶。雨气带着泥土与荷叶的清香,顺着窗缝漫进房内,消解几分暑闷。
雨停之后,天地清爽。荷叶上满是晶莹水珠,空气凉润。沈砚搬竹凳坐在廊下,静静看着荷塘。雨后晚风掠过,荷香淡淡,沁人心脾。
暮色缓缓降临,天边云霞染成橘红。沈砚摘一根嫩黄瓜,简单洗净,搭配一碗清粥,便是晚饭。饭后坐在院门口,看落日沉入河对岸的树林。蝉鸣渐渐减弱,蛙声慢慢响起,星子一点点浮现在深蓝天幕。
江南夏夜温热,蚊虫渐多。他点上一小束晒干的艾草,淡烟袅袅,驱走蚊虫。待到夜深,凉意漫上来,才回屋熄灯安歇。窗外蛙鸣不息,伴他度过漫长暑夜。
千里之外,北谷。
盛夏的北谷,远没有江南那般闷热。群山环抱,林木参天,浓荫遮蔽日光,山风常年带着凉意。陆知遥院内的海棠,枝繁叶茂,层层绿叶撑开巨大树荫,将青石庭院大半笼罩,遮挡灼人的日头。
只是北谷夏日多骤雨。山雨来得迅猛,大雨裹挟山洪从山巅奔涌而下,极易冲毁山道与排水沟。每到雨季,陆知遥便要时时留意水势,雨前清理沟渠,雨后修补被冲垮的土堤。
天刚破晓,他便拿起木铲,检查院外排水通道。泥土被雨水泡得湿滑,俯身劳作,肩头旧伤常常隐隐抽痛,阴湿的寒气钻进筋骨,久久不散。他动作放缓,耐心清理淤积的枯枝碎石,保证雨水可以顺畅流下山涧,不会漫进院内浸泡海棠根系。
山林中的采药人,夏日依旧会进山。路过海棠小院,叩门讨一杯凉水解暑,闲谈江南风物。
“江南暑气深重,荷塘荷苞将开。河畔小院种着瓜菜,那位先生雨后常去荷塘边散步。江南闷湿,夏日最是耗人,夜里蚊虫繁多。”
陆知遥靠在海棠树干上,静静听着,指尖抚过粗糙树皮,淡淡颔首。不问江南酷暑会不会让沈砚烦闷难眠,不问他在荷塘独行时,会不会想起北谷这棵海棠浓荫。知晓江南夏至,那人守着瓜菜荷塘,安稳度日,心中便妥帖。
采药人饮罢凉水,道谢离去,踏着湿润山道走入密林。山谷重回寂静,只有山风穿过海棠树叶,沙沙作响。
疏通完水道,陆知遥提着木桶,去往后山山泉取水。山泉清冽冰凉,掬一捧洗去面上薄汗,暑意瞬间消散大半。回到院内,将水倒入水缸,取粗粮蒸好麦饼,配上腌制的山笋,简单解决一餐。
午后日头最烈之时,他便坐在海棠树荫之下,摊开竹席晾晒草药。夏日草木繁盛,正是采药好时节,竹篓里采来的各类草药,铺在席上,借树荫下的微风慢慢阴干,避免烈日灼伤药性。
他偶尔抬眼望向满树绿叶,思绪飘向从前。当年南方边城盛夏,帐内疗伤,蝉鸣荷香,陆知遥曾盼着,等天下安定,同沈砚共坐树荫下,静听风雨。如今树荫年年繁茂,只是花下独剩他一人。
他心中并无怨怼。当年离别是二人深思熟虑后的抉择。他们一同踏过尸山血海,心底伤痛根深蒂固,朝夕相伴只会反复撕开旧伤。相隔千山,保留记忆里彼此完好的模样,是他们留给彼此最后的温柔。
黄昏来临,落日染红连绵山尖。陆知遥收起晒干的草药,捆扎整齐,收入屋内木柜。他坐在海棠树下青石上,看晚霞慢慢褪去,远山一点点浸在暮色之中。归鸟成群,掠过山林,朝着南方飞去。飞鸟可以跨越千山,他恪守当年约定,不往江南半步。
夜色降临,山间气温快速下降。他关好院门,点燃一盏油灯,翻读搁置已久的兵书。书页被山间潮气浸润,边角卷曲。曾经纸上是万千战局,如今只剩安静文字,再无需要奔赴的沙场。
夜深,旧伤在湿冷山气里隐隐作痛。他静坐调息,缓缓压下痛感,许久之后方才躺卧歇息。窗外山风穿过海棠枝叶,沙沙不绝,伴他度过寂静长夜。
暑风跨越万重山河,从江南吹向北谷。
热风拂动江南荷塘,摇荡青碧荷叶,催待放荷花;凉风吹过北谷山林,海棠枝叶翻涌,护着小院青石。同一阵盛夏长风,抵达两处相隔千里的院落,却不能捎去半句惦念。
沈砚在江南,种瓜观荷,听雨纳凉,在蛙鸣蝉声里静待时序流转。陆知遥在北谷,修渠晒药,树荫静坐,抵御山间骤雨山洪。
他们都记得那年边城盛夏,帐内灯火,蝉鸣荷风,二人默然相伴。这段记忆妥帖藏在心底,不向外人诉说,不轻易触碰。
四季轮回,岁岁不息。他们依旧不通书信,不谋相见。
世间情意万般模样,相守是圆满,遥遥惦念,互不惊扰,便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结局。
几日后,江南荷塘第一朵荷花悄然绽开。粉白花瓣亭亭立于碧波之上,荷香淡淡,随风漫向岸边小院。路过的舟子见此盛景,歇脚闲谈,将荷开的消息带到北谷。
北谷的山民听闻,来海棠院饮水之时,随口转述。陆知遥正在清扫院中落叶,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清扫,神色平静无波。
他不去想象荷塘荷花盛放的模样,不去猜想沈砚立在荷边,是何种神情。仅仅知晓荷塘花开,那人目睹夏荷,平安无事,就足够。
江南这边,沈砚听闻北谷山雨停歇,海棠浓荫安稳,也是淡淡颔首,继续打理架上黄瓜。
日子缓缓流淌。江南荷花次第盛开,满塘芳华,日日有采莲舟穿行其间。暑热一波接着一波,暴雨来去匆匆。沈砚依旧每日打理菜园,闲时沿荷塘漫步,闻荷香,听蛙鸣。
荷塘盛放的花期漫长,却终有凋零之日。待到花瓣萎落,莲蓬慢慢膨大,盛夏也会慢慢走向末尾。
北谷的海棠树叶依旧繁茂,山雨一场接着一场。陆知遥依旧按时进山采药,雨后修缮沟渠,坐在树荫下晾晒草药。夏日的山风带着草木清气,穿过层层绿叶,落在他身上。
同一场暑风,吹开江南荷花,拂动北谷海棠绿叶。盛夏漫长,山河安稳,人间烟火不息。
沈砚与陆知遥,各自守一方天地,共看一季盛夏,听一季风雨。不必相逢,不必言语。只要岁岁暑至之时,彼此尚在人间,便是心安。
荷塘芳华终会凋零,海棠绿叶终会染上秋黄。可心底那一点无声惦念,随年年暑风流水,漫过千山万水,永不消散。
待到荷残叶老,秋风将至,江南与北谷,又将迎来新一轮时序更迭。他们的余生,就这样安静缓慢,独自前行,一季又一季,岁岁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