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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寒夜灯残

繁花落客

北风携着碎冰,浩浩荡荡掠过江南水岸。

秋尽的痕迹不过短短数日,寒潮便骤然南下。往日里绵延无边的芦花,早已被凛冽寒风折去大半,残存的苇秆枯黄僵硬,孤零零立在浅滩之上,风卷着细沙,一遍遍抽打干枯的穗子,簌簌作响。

沈砚晨起推开柴门,一股刺骨寒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棉袍。院角的兰草不耐寒冬,早已尽数移入屋内。窗沿紧闭,只留一道细缝通风,隔绝外面的冷风。泥土冻得发硬,菜畦里剩下的青菜寥寥无几,叶片边缘被冻出暗褐色的焦痕,勉强够冬日佐餐。

泥炉摆在屋内,炭火烧得温温的,陶壶搁在炉上,水汽缓慢升腾,在冰冷的窗玻璃凝出一层薄薄水雾。沈砚取茶投入壶中,静待水沸,目光落在窗缝外荒凉的河滩。河面不再有往日灵动流水的模样,清晨会结一层薄冰,日头升高方才缓缓消融,日复一日。

冬日赶路的客商稀少,道路冰封难行,大多数人都会寻地方避寒,待到来年春暖再启程。偶尔有极少数不畏严寒的行旅,途经河畔小院,短暂歇脚,带来远方零碎消息。

“北谷今年冷得厉害,早早就落了厚雪,山路封了大半。海棠院的积雪堆到台阶,听说那人每日都要刨雪开路,山中物资难运,过冬全靠早先储存的干粮草药。”

沈砚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贴着微凉的粗陶外壁,面上神色依旧平静,只低声应了一句。他没有追问山路冰封,上山砍柴取水是否艰险,不问旧伤遇寒会不会彻夜疼得难以安睡。仅仅知晓北谷大雪封山,那人尚在小院安稳过冬,便足够。

旅人短暂歇息,喝完一杯热水,便裹紧厚重外袍继续赶路,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河岸尽头。周遭重归寂静,只剩下北风呼啸,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沈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清苦,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入胸腹,稍稍驱散身上寒意。案头依旧摊开那本翻烂的古籍,冬日昼短,白日可供读书的时辰不多,天光黯淡,读上几页便要停下等候。

他抬手抚过纸页上磨损的字迹,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多年之前的寒冬。那时战事僵持,他们被困在边关堡垒,也是这般漫天风雪。陆知遥一身铠甲,铠甲缝隙塞满冰雪,深夜从阵地归来,浑身冻得僵硬。沈砚守在营帐内,烧起炭火,拿出银针为他处理新添的创口,指尖触到他冻得冰凉的皮肤。帐外风雪呼啸,帐内一点灯火摇曳,两人不言多说,安静相伴,在生死夹缝里偷得片刻安宁。

那时他们都以为,熬过这场风雪,打赢这场仗,就能寻一处地方相守。却不曾预料,等烽烟散尽,天下太平,风雪依旧年年如约而至,只是身边再也没有并肩之人。

回忆浅尝辄止,沈砚轻轻合上书卷。旧忆是心底封存的珍宝,反复翻阅只会拉扯早已愈合的伤疤。

白日缓缓消磨,天色早早暗沉下来。江南的冬日暮色来得极快,午后未久,天边便蒙上一层灰蒙。沈砚简单煮了一碗青菜粥,慢慢吃完,便坐在炉边静坐。屋内只有炭火噼啪微响,屋外北风不停,枯苇在风中哀鸣。

夜色深沉,他吹熄烛火躺卧在木榻。窗外寒风呼啸,整夜不息。他睡得浅,常常在夜半醒来,静静听着风声,等候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

千里之外,北谷。

大雪连绵落了整月,群山彻底被白雪覆盖,放眼望去,天地一色,白茫茫无边无际。山路尽数被厚雪掩埋,几乎断绝了和外界所有往来。陆知遥的海棠小院,青石台阶堆满积雪,几乎快要没过一阶石阶。

天未亮,陆知遥便扛起木铲出门清雪。寒风像刀子一般刮在脸上,呼出的气息转瞬凝成白雾。他一铲一铲,将台阶、院中的积雪清理堆到墙角。肩头旧伤遇寒,一阵阵持续抽痛,每挥一次木铲,痛感便加重一分。他不曾停下,只是动作放缓,咬牙坚持。

海棠树落尽所有叶片,光秃秃的枝桠覆满白雪,如同白玉雕琢。枝干在寒风里微微晃动,偶尔有积雪从枝头簌簌坠落,砸在青石地面。

他早早储备好了过冬所需,秋日晾晒的草药捆好收进屋内,晒干的粗粮、腌好的山菌装满木箱,柴火整齐码放在偏屋,足够熬过漫长寒冬。山谷隔绝人烟,整个冬日,极少有人踏足这片小院。

偶尔有冒险出山的猎户,途经院外,叩门讨一口热水,闲谈几句江南近况。

“江南湿冷,河水晨冻日消。河畔小院闭门过冬,那位先生将兰草移入屋内,守着一炉炭火,煮茶读书。江南没有北地这般暴雪,只是潮气入骨,冬日难熬。”

陆知遥停下手中木铲,垂眸望着脚下白雪,轻轻颔首,没有多问。不问沈砚屋内炭火是否充足,会不会被湿寒侵扰,夜里是否会被冷意扰醒。知晓江南寒至,那人闭门安度冬日,心中便妥帖。

猎户喝完热水,道谢之后,踏着深厚积雪艰难离去,脚印落在雪上,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被新落的雪花慢慢填平。山谷再度陷入死寂,只有风雪穿过林木的轰鸣。

清理完院内积雪,陆知遥提着木桶,踏着积雪去往后山山泉。山泉没有完全冻结,只是水温冰寒刺骨。打满一桶水,提回院内,倒入水缸。回到屋内,关上木门,隔绝呼啸北风。屋内炭火微弱,只能勉强驱走寒气,算不上温暖。

他取粗粮蒸了麦饼,就着一点腌菌,便是一餐晚饭。吃完,坐在炭火旁,翻读搁置已久的兵书。书页被山间潮气浸润,边角卷曲。曾经书页之中字字皆是杀伐谋略,决定万千将士生死。如今战火远去,再读这些文字,只剩物是人非的怅然。

他抬眼望向窗外,漫天大雪不停,落在海棠光秃秃的枝桠上。当年和沈砚一同期盼的安稳冬日,想象中是二人围炉,煮茶闲谈,共看落雪。可世事翻覆,如今只剩下他独自一人,守着满院白雪,对着一树枯海棠。

不是遗憾难消,也不是怨怼。当年分别,是二人深思熟虑共同做出的抉择。他们携手走过尸山血海,见过无数生离死别,身上伤痕层层叠叠。若是强行相守,往日伤痛会在朝夕相处之间反复浮现。不如相隔千山,将彼此最好的模样,永久留在记忆之中。

夜色渐深,山间气温降到极致。陆知遥添了几块木柴进炭火盆,身上旧伤隐隐作痛。他静坐许久,方才躺卧休息。风雪拍打窗棂,整夜不停,声声入耳。

北风跨越万水千山,从江南吹向北谷。

寒风掠过江南枯败的芦苇滩,穿过沈砚紧闭的窗缝;寒风席卷北谷连绵群山,铺满陆知遥小院的青石。同一股寒冬冷风,抵达两处相隔千里的院落,却不能捎去半句问候。

沈砚守着屋内兰草,一炉炭火,熬过江南湿冷漫长冬夜。陆知遥伴着满院白雪,枯海棠枝,独自抵御北地刺骨严寒。

他们都记得那一年边关风雪,帐内一点灯火,二人默然相伴。那段记忆安静锁在心底,不向外人诉说,不轻易触碰。

四季轮回,冬尽春归,年岁又将增长。他们依旧不写书信,不奔赴相见。

世间的情意万般模样,相守是圆满,遥遥惦念,互不惊扰,便是属于他们独有的结局。

风雪不停,覆盖山河。两处寒冬,两段余生,隔着千山万水,各自安稳。

待雪消融之后,春风会再次翻过山岭,来年海棠依旧开花,兰草依旧吐香。岁岁年年,循环往复。

惦念藏在心底,无声无息,随风漂泊在万里山河之间,永不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