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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八章 寒江逐影,一念尘缘

繁花落客

滔滔江水翻涌,灰白色的浪头一次次撞击渡船船板,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快船裹挟着破风之声飞速逼近,船舷上几名黑衣短刃的汉子面目冷厉,伸手就要扣住渡船边缘的木板。舱内客商惊呼连连,慌乱地向船舱内侧避让,挑担货郎的竹筐翻倒,干果药材撒了一地,混乱瞬间蔓延开来。

“所有人不许乱动!”为首的黑衣汉子厉声呵斥,锐利的目光扫过船舱里每一张面孔,目标直指缩在角落、斗笠压得很低的两人,“陆清辞,束手就擒!把证物交出来,饶你不死!”

陆清辞指尖死死按住胸口贴身藏好的绢帛,心脏擂鼓一般狂跳。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撞上沈知珩沉静的眼眸。沈知珩不动声色将他往身后挡了半寸,右手悄悄握住藏在腰间的短匕,低声在他耳畔轻语:“别慌,接应的人不远了。”

江水裹挟着凉意,河风掀起粗布衣衫的衣角。陆清辞轻轻颔首,呼吸尽量放平稳。他知道,一旦在这里撕破脸,无辜百姓会被波及,奸党爪牙本就肆无忌惮,慌乱之中极有可能伤及旁人。

渡船船夫又惊又怕,手里竹篙微微颤抖,不敢继续撑船,只能任由两艘船慢慢靠近。黑衣快船的人借着两船相碰的一瞬,两名黑衣人纵身一跃,踩上渡船甲板,短刃寒光闪闪,一步步朝着船舱深处走来。

“诸位乡亲,此事与你们无关。”沈知珩缓缓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这是朝堂私怨,诸位不必卷入其中,暂且退到船尾。”

百姓本就惶恐,听闻这话连忙挤向船尾,留出中间一片空地。狭小的渡船甲板上,气氛紧绷,一触即发。

“沈知珩,没想到你会陪着他一起。”领头黑衣人冷笑一声,眼底带着阴狠,“当年沈家辞官归隐,本可安安稳稳度日,偏偏要掺和这件事,今日,你们两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这条江。”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沈知珩将陆清辞护在身后,“你们依附奸佞,残害忠良,就算拿到证物,也逃不过清算。”

“废话少说!动手!”

一声令下,两名黑衣人挥刀直扑过来。刀刃破空,寒光直逼沈知珩面门。沈知珩侧身闪避,短匕出手,精准格挡,金属相撞迸出清脆刺耳的铮鸣。渡船本就随波浪摇晃,脚下立足艰难,沈知珩一边稳住身形,一边招架进攻。他早年在朝堂之时,曾习防身武技,只是多年久居别院,久未与人交手,几招下来,手臂已经微微发酸。

陆清辞站在他身后,并未慌乱。他目光快速扫视四周,瞥见船边一根粗壮的竹篙,趁黑衣人注意力全集中在沈知珩身上,俯身一把捞起竹篙,手腕用力横扫,竹篙重重砸向一名黑衣人的小腿。

那人吃痛闷哼一声,脚步踉跄,攻势顿了一瞬。沈知珩抓住空隙,匕首抵住对方脖颈,那人不敢再贸然上前。

快船之上剩下的几人见同伴受阻,打算继续跳上渡船增援。就在此刻,下游水面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口哨。

是接应之人的信号!

一道小小的乌篷小船拨开浪花,飞速从芦苇荡里冲出,径直朝着渡船驶来。驾船的正是老槐树下等候的那人,他手中长桨翻飞,速度极快。

“陆公子!沈先生!快跳过来!”

乌篷小船靠近渡船外侧,两船之间隔着一段湍急水流,跳跃颇有风险。沈知珩回头看向陆清辞,伸手:“抓住我,跟着我跳。”

陆清辞没有迟疑,伸手紧紧攥住沈知珩的手腕。沈知珩看准浪头起伏的间隙,发力纵身一跃,带着陆清辞落在乌篷小船甲板。小船猛地一晃,接应之人奋力划桨稳住船身。

“追!别让他们跑了!”

黑衣人大怒,立刻调转快船,朝着乌篷小船猛追。乌篷船体型轻巧,可载重量小,胜在灵活;而快船船身宽大,人手多,力量足,双方在宽阔江面之上展开追逐。江水翻滚,水花不断溅上船板,打湿三人衣衫,刺骨的寒意浸透肌肤。

接应之人奋力划动船桨,额角汗珠滚滚:“前面不远有一处乱石滩,水道错综复杂,我们可以借着礁石绕开追兵。但是乱石滩水流凶险,稍有不慎船会撞碎。”

沈知珩回头望去,后方快船距离越来越近,对方已经取出弓箭,弓弦拉开,箭尖直指小船。

“小心箭矢!”沈知珩低喝一句,伸手拉着陆清辞弯腰伏低,船舱木板堪堪挡住射来的羽箭。箭矢钉在木头上,嗡嗡震颤。

陆清辞趴在船板上,抬眼望向沈知珩。江风打湿他的鬓发,素色粗布衣料沾满水花,可他依旧紧紧挡在自己身前。三年流亡,陆清辞早已习惯独自躲避追杀,从未有人这般不顾一切,将他护在身前。心底酸涩翻涌,混杂着一丝温热,几乎要将长久以来的冷硬外壳融化。

“我没事。”陆清辞低声开口,抬手擦掉溅在脸颊的江水,“乱石滩我曾经来过,记得水道走向。等靠近礁石群,我来指路。”

小船飞速向前,不多时,前方江面浮现大片灰黑色嶙峋礁石。江水撞击礁石,激起丈高白色水花,轰鸣之声震耳。水道被礁石分割成无数狭窄岔口,暗流潜伏,稍不留神便会船毁人亡。

“稳住船身!靠左!绕过那块尖石!”陆清辞抬手指明方向,接应之人立刻调整船桨,小船贴着礁石边缘飞速掠过,冰凉水花狠狠拍在船身上。

后方快船追入乱石滩,可船上众人不熟悉水道,在岔路口迟疑片刻,速度慢了一截。领头黑衣人咬牙咒骂,依旧不肯放弃,指挥手下继续追赶。

接连穿过数处狭窄水道,礁石渐渐稀疏。接应之人长舒一口气:“他们已经被我们甩开一段距离,不过不能停留,尽快靠岸,弃船走陆路。”

小船向着江岸一处隐蔽浅滩驶去,船底擦过水下碎石,发出沙沙声响。三人登岸,踩过湿漉漉的泥沙。陆清辞上岸时脚步一软,险些栽倒,连日奔波加上方才在船上紧绷对抗,胸口旧伤隐隐作痛,一阵眩晕袭来。

沈知珩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他的腰,稳稳托住。“清辞!”

“无妨,只是气血翻涌,歇片刻就好。”陆清辞靠在他肩头短暂借力,很快便挺直脊背,不愿过多拖累。

接应之人把小船藏进岸边芦苇丛,回头说道:“前面十里有一座破败山神庙,可以暂时落脚歇息。山神庙偏僻,少有人来往,追兵短时间很难搜到那里。等天色入夜,我们再继续赶路。”

三人不再多言,沿着林间小道向山神庙前行。林间树荫浓密,白日也昏暗阴凉。一路行走,陆清辞越来越疲惫,脸色苍白,呼吸浅浅。沈知珩刻意放慢脚步,时不时留意他的状态,若是看见他脚步不稳,便不动声色扶一把。

一路跋涉,终于看见半山腰那座残破山神庙。院墙大半坍塌,庙门歪斜,落满枯枝败叶,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尘蛛网,寂静荒凉。

进入庙内,接应之人捡来干燥枯枝,在角落小心点燃一小堆篝火。火苗轻轻跳动,驱散殿内阴冷潮气。火光摇曳,映在三人脸上。

“我去外面守着,探查周边动静,二位在此休整。”接应人留下一句,提着短刀走到庙门外,隐在树影之中警戒。

大殿之内,只剩下沈知珩与陆清辞两人。篝火噼啪燃烧,偶尔迸出细小火星。陆清辞靠着冰冷墙壁坐下,缓缓松开紧按胸口的手,轻轻取出那卷绢帛证物,仔细摊开一角查看。绢纸被江水溅湿一点边角,所幸核心字迹完好无损。他轻轻松了口气,小心翼翼重新收好。

沈知珩坐在他身侧,静静看着他。火光落在陆清辞清瘦的侧脸,眼下淡淡的青黑格外明显。这三年的颠沛流离,全都刻在他的眉眼之间。

“当年,你独自逃亡,每一次遭遇追杀,都是这般孤身躲避吗?”沈知珩轻声开口,声音很轻,打破庙内安静。

陆清辞指尖一顿,抬眼望向跳动的篝火,淡淡开口:“多数时候是。偶尔会有忠仆相助,可接连几次遇袭之后,跟着我的人接连遇害。到最后,我不敢再带上任何人,独自上路,免得连累旁人。”

“所以你才选择离开我。”沈知珩低声道,“你怕我成为下一个因你而死的人。”

陆清辞沉默许久,轻轻点头:“那封密信摆在我面前的时候,他们写明,只要我留在海棠别院,不出三日,沈家全族便会被扣上谋逆重罪。我别无选择。我宁愿你恨我,忘了我,安稳过完一生,也不愿亲眼看见你身陷囹圄,丢掉性命。”

“可你不知道,没有你的这三年,我从没有安稳。”沈知珩目光沉沉,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情绪,“别院海棠年年盛开,满园繁花,却只剩我一人。我走遍山河,四处打探你的消息,每一次得到你可能已经遇害的传闻,我整夜难眠。你以为是护我,实际上,留给我的是无尽等待与煎熬。”

陆清辞睫毛轻轻颤动,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声音微微沙哑:“我未曾想过会这般。我以为时间久了,你会慢慢放下,寻寻常日子。”

“有些约定,不是时间便能抹去。”沈知珩微微倾身,目光牢牢锁住他,“海棠树下,你亲口许诺岁岁相守。我从未放下。”

山风吹过破庙的窗棂,呜呜作响,如同低低呜咽。陆清辞心底防线摇摇欲坠,眼眶微微发热。长久以来,他强迫自己斩断所有念想,把思念深埋心底,告诉自己不能动情,不能牵挂。可此刻在跳动篝火之下,听着沈知珩的话语,所有克制几乎崩塌。

“前路依旧凶险。”陆清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回正题,“就算我们抵达都城,把证物交到忠臣手中,余党势力盘根错节,依旧会伺机刺杀。就算一切尘埃落定,往后,未必能重回海棠别院的日子。”

“能不能回去,我们一起争取。”沈知珩轻声道,“就算不能,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山野茅屋,粗茶淡饭,亦是心安。我所求从不是富贵安稳,只是身边有你。”

陆清辞别开目光,沉默不语。

篝火慢慢燃烧,枯枝渐渐变短。庙外传来接应人轻缓的脚步声,他推门走进来,低声汇报:“附近暂时没有追兵踪迹,不过方才在山下路口,看见几名黑衣人正在沿路搜查,想来是沿着江岸追过来了。他们搜索范围正在扩大,我们不能停留太久。”

沈知珩颔首:“我们歇息一个时辰,待到暮色降临,即刻动身。”

接应人点头,退出去继续放哨。

陆清辞靠着墙壁闭目小憩,连日紧绷,疲惫席卷而来,不知不觉浅浅睡去。眉头依旧微微蹙起,即便睡梦之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不安。沈知珩静静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他的脸庞,轻轻脱下自己的粗布外衫,小心翼翼盖在他身上,动作极轻,生怕惊扰。

他望着沉睡的人,心底默默盘算后续路线。抵达都城之后,如何联络朝中可信官员,如何递交证物,如何保护陆清辞,如何防备余党最后的反扑。所有筹谋,在心底一一推演,设想各种突发险境。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天边落日西沉,暮色笼罩山林,残阳把天际染成暗橘色。陆清辞缓缓睁开双眼,睡了片刻,精神稍稍恢复。他起身,将衣衫还给沈知珩。

“该动身了。”

三人离开山神庙,趁着昏暗暮色,穿行在山林小路。夜色渐浓,星月藏在云层之后,山林漆黑难行。接应人在前探路,沈知珩陪着陆清辞走在中间,小心避开树根与石块。

夜风吹动树梢,沙沙声响不绝于耳,时不时传来夜鸟啼鸣。夜色之中,视野受限,危机更容易潜伏在暗处。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小镇。镇子不大,入夜之后街道冷清,只有零星几家客栈还亮着灯火。

“我们可以在镇上客栈暂住一夜,分两路进城。”接应人低声谋划,“我先行一步入都城,提前联络那位大人,做好接应布置。你们二人晚一日进城,乔装成游学书生,减少引人注目。”

沈知珩与陆清辞商议片刻,认可这个方案。三人悄悄从镇子侧门入城,寻了一间偏僻简陋客栈,定下两间客房。

进入客房,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张床铺。烛火点燃,微弱光亮照亮狭小房间。一路奔波,陆清辞坐下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明日分开之后,万事小心。”陆清辞看向沈知珩,“进城之后,人多眼杂,奸党在都城遍布眼线,万万不可大意。若是遇见不测,不必强行护我,优先保全自己。”

沈知珩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陆清辞的指尖冰凉,清瘦单薄。

“我答应你,万事谨慎。但我不会丢下你。”沈知珩声音低沉认真,“等这件案子了结,风波散尽,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不会再与你分开。”

陆清辞抬眼望他,四目相对。烛火摇曳,光影在两人脸上晃动。长久压抑的情愫在此刻悄然流淌,三年分离,千山相隔,刀光江险都没能斩断这份羁绊。

陆清辞没有抽回手,任由沈知珩握着。良久,他轻轻应了一声,低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好。”

一夜安静。第二日清晨,天色微亮,接应人早早辞别,独自动身赶往都城。客栈之中,只剩下沈知珩和陆清辞。两人简单吃过早饭,换上提前备好的书生长衫,将绢帛证物妥善藏在书卷夹层之内,看不出半点异样。

两人结伴离开小镇,沿着官道,缓缓向着都城方向前行。官道之上商旅络绎不绝,马车行人往来,他们混在人群之中,看上去就是结伴游学的普通书生,并不显眼。白日赶路,夜里寻小店歇脚,一路尽量低调,避开关卡盘查。

一连两日,一路还算平静,没有遭遇追兵。距离都城城门越来越近,远远已经能够看见高大厚重的城墙轮廓,巍峨矗立在天地之间。

都城繁华热闹,城门处官兵严格盘查进出行人。二人排队等候入城,心头微微紧绷,做好应答说辞。轮到他们之时,守城士兵简单查看身份路引,没有察觉异常,挥手放行。

踏入都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此地繁华,却也是暗流汹涌,奸党余孽潜伏在大街小巷,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都有可能是监视他们的眼线。

“先寻一处隐蔽小院落脚。”沈知珩低声道,接应人提前在都城郊外备好一处小院,位置僻静,方便等候消息。

两人穿过闹市,往城郊方向走去。刚转过一条街巷,街角一道身影一闪而过,飞快缩回巷子深处。沈知珩心头一凛,不动声色拉住陆清辞,放缓脚步。

“有人盯梢。”沈知珩低声提醒。

陆清辞神色一凝,微微侧眼,余光瞥见巷口那人,正是追杀他们的奸党手下。对方已经认出他们,悄悄尾随在后。

“不能直接去往小院,会暴露落脚点。”陆清辞冷静思索,“我们在闹市绕行,借机甩掉尾巴。”

二人不慌不忙,走入热闹集市,在商铺之间来回穿行,借着人群遮挡,几次转弯。可那道身影依旧不远不近,牢牢跟在身后。对方十分谨慎,不贸然动手,只持续尾随,打算摸清他们落脚之处,再召集人手围捕。

“这样甩不掉。”沈知珩思索片刻,“前面有一座茶楼,人流复杂。我们分开行动,我引开此人,你独自前往城郊小院等候接应消息。待到甩掉跟踪之人,我再与你汇合。”

陆清辞眉头紧锁:“不行,此人凶狠,单独留下你太过危险。”

“闹市之中,他不敢当众动手。”沈知珩安抚道,“我会小心周旋,摆脱之后立刻寻你。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不能让对方查到小院位置,一旦暴露,接应计划全盘皆输。”

几番斟酌,陆清辞知晓没有更好选择,只能点头。两人在茶楼门口分开,陆清辞压低斗笠,朝着城郊方向快步离开。沈知珩转身走入茶楼,刻意吸引尾随之人的注意。

跟踪的黑衣人果然跟上沈知珩,踏入茶楼。茶楼人声嘈杂,茶客满座。沈知珩穿过大堂,走上二楼,黑衣人紧随其后。沈知珩借着廊柱遮挡,快速从茶楼后侧小门离开,穿梭在交错小巷。黑衣人紧追不舍。

小巷狭窄,四通八达。沈知珩在巷子里不断折返,刻意绕路。黑衣人始终穷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沈知珩转过拐角,躲进一间杂货铺,借着货架遮挡。黑衣人冲进巷子,一时失去目标,四处张望搜寻。

趁着对方搜寻的间隙,沈知珩从杂货铺后门悄然离开,一路辗转,确认身后再也没有脚步声,方才松了口气,朝着城郊小院赶去。

等他抵达小院,推门而入,陆清辞已经在院内等候。看见沈知珩平安归来,陆清辞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摆脱了?”

“嗯,甩掉了。”沈知珩走进院内,关上院门,“只是对方已经发现我们入城,用不了多久,大批人手会在全城搜寻。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尽快递交证物。”

小院安静,院内种着几株菊苗。两人坐在院中石凳上,静静等候接应人的消息。一日一夜缓缓过去,第三日清晨,院门外传来三声轻叩,是约定好的暗号。

陆清辞起身开门,接应人快步走入,神色带着急切:“已经联络上那位大人,今夜子时,在府外后门相见。我们亲手把证物交给他。只是大人府外遍布眼线,今夜赴约,极易遭遇埋伏。”

沈知珩神色沉静:“无论如何,今夜必须赴约。这是唯一机会。”

夜色降临,月色淡薄。子时将近,三人从小院后门悄悄出发,避开主街,沿着僻静小巷前往官员府邸。府邸高墙巍峨,后门偏僻幽暗。抵达之时,后门处已经等候一名老仆。

“随我进来。”老仆低声引路。

刚踏入后门庭院,四周忽然灯火大亮,无数手持兵刃的护卫从廊下冲出,将庭院团团包围。

陆清辞心头猛地一沉。

是陷阱。

火光骤然四起,数十名甲胄护卫持长刀合围,冰冷刀锋在灯火下泛出森白寒光,将小小的后门庭院堵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突围的空隙都未曾留下。

老仆站在一旁,垂首不语,早已出卖了约定。

“哈哈哈,陆清辞,沈知珩,你们终究还是踏入了这张网。”

廊下缓步走出一人,锦袍玉带,面容阴鸷,正是奸党残存的首脑之一,韩启。他袖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围困在庭院中央的三人,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嘲弄。

“我早就料到你们会寻上李大人。李府早已被我们监视多日,那所谓接应的消息,本就是引你们入网的诱饵。”韩启慢悠悠开口,目光死死锁定陆清辞胸口,“把你怀中的绢帛证物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们一个全尸。若是顽抗到底,今日便是你们二人的葬身之地。”

接应人猛地横刀上前,将沈知珩与陆清辞护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二位公子,我来拦住他们,你们寻机会突围!”

“小心!”沈知珩低声提醒,一手把陆清辞护至身后,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短匕。庭院空间狭小,四面皆是高墙,没有退路,硬碰硬凶险万分。

陆清辞指尖紧紧按住衣襟下的绢帛,这是三年流亡拼尽全力保存的证据,绝不能落入敌手。他抬眼看向韩启,声音冷静,没有半分慌乱:“韩启,罪证确凿,就算你毁掉这份绢帛,你昔日构陷忠良、贪赃谋私的事,早晚也会公之于众。”

“空谈大话。”韩启冷笑,挥手下令,“动手!拿下他们,活要见人,证物务必拿到手!”

一众护卫应声,挥刀齐齐冲杀上来。接应人率先迎上,短刀与长刀相撞,铮鸣刺耳。他以一敌数,招式凌厉,可对方人数太多,片刻之间便落了下风,手臂被刀锋划开一道深长伤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撑住!”沈知珩侧身躲开劈来的长刀,匕首反手挑开另一人的攻势。他将所有注意力放在护住身侧陆清辞上,不断辗转腾挪,尽量将攻击全部挡在自己身前。可护卫源源不断,刀影层层叠叠,逼得二人不断后退,后背已经贴上冰冷院墙。

陆清辞看着接应人身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心头焦灼。他自知体弱,近身搏杀难以持久,目光飞快扫视庭院。院墙高耸,正门被封,唯有一侧墙角堆放着柴火与木架,或许可以攀援翻墙。

“往那边!”陆清辞低声在沈知珩耳畔说道,抬手指向柴火堆的方向。

沈知珩一眼便看懂他的打算,点了点头,猛地发力,匕首直逼身前护卫的破绽,逼退眼前敌人,趁着空隙,护着陆清辞朝着柴火堆突进。

韩启见状,厉声喝道:“拦住他们!别让他们翻墙逃走!”

两名护卫立刻横刀阻拦。接应人咬牙拼死缠住追兵,嘶吼一声,刀刃划伤一人肩头,可自己后背也挨了重重一刀,踉跄着跪倒在地。

“快走!不要管我!”接应人咳出一口鲜血,奋力挥刀,死死拖住追赶而来的护卫。

陆清辞回头一瞥,眼底泛起痛楚,却知晓此刻不能停留。他们一旦停下,所有人都会一同殒命,三年的辛苦尽数白费。

沈知珩踩着木柴堆叠的架子,奋力托住陆清辞,将他向上推送。“快翻过去!”

陆清辞攀上墙头,正要伸手拉沈知珩,身后长刀破空而来。沈知珩急忙回身格挡,刀锋擦过他小臂,割裂衣衫,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流淌而下。

“沈知珩!”陆清辞失声低呼。

“我没事!”沈知珩咬紧牙关,再次发力,一跃攀上高墙。

韩启见两人翻上墙头,怒不可遏:“放箭!”

数支羽箭破空而来。沈知珩一把将陆清辞按下身,箭矢擦着他的发梢,钉入墙体。二人顺势从墙头跃下,落在墙外一条僻静的窄巷之中。落地的一瞬,陆清辞脚下不稳,重重跌在地面。连日损耗加上心神紧绷,胸口旧伤骤然爆发,一阵剧痛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捂住胸口。

“清辞!”沈知珩顾不上手臂伤口,立刻蹲下身扶起他。巷内黑暗,远处已经传来追兵奔跑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我还能走。”陆清辞撑着沈知珩的手臂勉强站起,额角渗出冷汗,“不能在此停留,他们很快就会追过来。”

两人相互搀扶,沿着曲折小巷狂奔。都城街巷纵横交错,夜里寂静,脚步声格外清晰。身后追兵的呼喊此起彼伏,灯火在巷口来回晃动,对方分出多人四处搜捕,想要封锁所有出路。

沈知珩手臂伤口持续流血,温热的血顺着手腕滴落,每一次抬手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可他不敢放慢脚步,始终牢牢扶着陆清辞,尽量分担他身上的重量。

“前面有一处废弃旧宅。”陆清辞喘息着,认出前方巷尾,“我早年在都城躲藏时,曾在此暂住,院门残破,可以暂时藏身。”

二人快步冲到旧宅门前,推开朽坏木门,闪身进去,轻轻将门掩上。院内荒草丛生,房屋破败,屋顶漏风,到处堆积着枯枝与残破家具,荒寂无人。

躲进主屋残破的隔间,两人靠着冰冷墙壁,大口喘着粗气。外面街道上,追兵的脚步声来回经过,叫喊搜寻的声音近在咫尺。

短暂的安静里,陆清辞借着微弱月光看向沈知珩流血的手臂,心头一紧,伸手轻轻撩开破损衣袖。长长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不断渗出。

“伤得很重。”陆清辞声音发颤,连忙从包袱里翻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与布条,“别动,我帮你包扎。”

沈知珩静静坐着,看着陆清辞低头为他处理伤口。陆清辞指尖微微发抖,小心翼翼清理伤口,撒上药粉,再用布条一圈圈仔细缠紧。药粉接触创口,带来尖锐刺痛,沈知珩却目不转睛望着眼前的人,所有疼痛仿佛都淡了几分。

“都怪我。”陆清辞低声开口,“是我轻信消息,害你受伤,还连累接应之人身陷险境。”

“不怪你。”沈知珩轻轻摇头,“韩启老奸巨猾,这圈套布置已久,任谁都难以提前看破。接应之人舍身相护,我们更不能辜负他,证物一定要送出去。”

陆清辞抬手,轻轻按在胸口的绢帛,那薄薄一卷,是所有希望。“可如今,李府设伏,全城搜捕我们。我们失去接应,在都城之内寸步难行,该如何是好。”

沈知珩闭目思索片刻,缓缓睁开眼。“还有一人。当年朝中与李大人交好的御史,为人刚正不阿,不参与派系纷争,韩启很难收买。只是这位御史行事极为谨慎,寻常方式无法见到他本人。”

“御史府守卫森严,而且韩启必然已经提前通知所有官员,提防我们上门。贸然前去,又是落入罗网。”陆清辞蹙眉。

“不必登门。”沈知珩缓缓道,“这位御史每日清晨会去城郊的静安寺上香,独自一人,不带众多随从。我们可以在静安寺寻机会,寻一个无人的时机,亲手将证物交付给他。寺庙香火繁盛,人来人往,韩启的人手不敢在佛门重地大肆动手。”

陆清辞细细思索,缓缓点头:“此法可行。只是我们二人如今样貌,已经被追兵熟记,上街极易被认出,需要改换容貌。”

旧宅内堆放着废弃的胭脂、灰土,是早年住在这里的流浪戏子遗留之物。陆清辞取来灰土,轻轻抹在两人脸颊,改变肤色轮廓,又寻到两件破旧灰袍换上,遮住身形。一番装扮,若是不仔细端详,很难认出。

“待到天亮,我们混在前往寺庙上香的百姓之中。”沈知珩轻声说。

夜色漫长,两人就在破败隔间静坐,轮流留意院外动静。陆清辞靠在墙边,疲惫席卷全身,不知不觉微微阖眼。沈知珩坐在一旁,不敢沉睡,一边留意外面的动静,一边看向身旁的人。月光从屋顶破洞洒落,落在陆清辞清瘦的脸上,眉眼间满是倦意。

沈知珩心底默默祈愿,但愿天亮之后,一切能够顺利。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都城。街上渐渐有行人走动,远处传来早起商贩的叫卖声。

二人整理衣衫,确认伪装妥当,悄悄推开旧宅后门,混入赶路的人流,朝着城郊静安寺走去。一路之上,路边不时可见韩启派出的巡捕,在街上盘查路人。二人低头垂目,放慢脚步,混在香客队伍之中,尽量不引人注目,几次擦肩而过,竟未被识破。

行至静安寺,山门大开,香客络绎不绝,香烟袅袅,钟鸣悠远。殿内诵经声缓缓传来,喧闹的人间烟火,暂时隔绝了追杀的寒意。

“御史一般会在后院禅院静坐。”沈知珩低声提醒,“我们寻机会,等到他单独在竹林小路时上前相见。”

两人随着人流走入寺院,装作上香的普通百姓,四处缓步走动,目光不动声色搜寻御史身影。

半个时辰之后,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独自走出大雄宝殿,沿着后院竹林小径缓步慢行,正是那位御史。

“是他。”陆清辞心头微定,示意沈知珩,两人慢慢跟上,走入竹林深处。竹林幽静,香客极少至此,四周安静,只有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

二人快步上前,拦在御史身前。御史一惊,正要开口,沈知珩压低声音,快速简述原委:“大人,晚辈沈知珩,身旁是陆清辞。我们手中持有韩启及其余党贪赃构陷的全部证物,昨夜李府乃是陷阱,万般无奈,只能在此求见大人,恳请大人为蒙冤之人主持公道。”

御史神色骤变,左右环顾,确认四下无人,沉声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随我到旁边禅房。”

三人走入一间僻静禅房,关上房门。陆清辞小心取出胸口绢帛,双手递上。御史接过绢帛,铺开细细阅览,越看面色越是凝重,指尖微微攥紧纸卷。

“罪证详实,铁证如山。”御史长长叹了一口气,“韩启势力盘踞许久,我一直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无法弹劾。有这份证物,我便可上朝面圣,揭发他们全部罪行。”

陆清辞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眼底浮起一丝微光。三年流亡,无数次刀光险境,今日,证物终于交到可信之人手中。

就在这时,禅房门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韩启冷厉的声音:“御史大人,听闻有两名要犯躲入禅院,下官前来搜查!”

陆清辞与沈知珩对视一眼,心头猛地一沉。终究还是追来了。

御史迅速将绢帛贴身收好,低声急道:“他们来得太快!禅房后方有一条通往后山的密道,你们从密道离开。证物我会妥善保管,定然不会让它落入贼人之手。”

沈知珩没有犹豫,拉起陆清辞的手:“走!”

两人立刻转身,跟着御史指引,推开禅房后壁的暗门,踏入狭窄幽暗的密道之中。密道潮湿狭窄,仅容一人侧身前行。身后,禅房大门被猛地撞开,韩启带人闯入,怒斥御史包庇人犯。

密道之中一片漆黑,只能伸手摸索石壁向前行走。空气潮湿,弥漫泥土霉味。陆清辞胸口旧伤再次隐隐作痛,呼吸艰难,脚步越来越迟缓。沈知珩紧紧牵着他的手,不断轻声安抚:“再坚持片刻,出口就在后山。”

沿着密道前行数百步,前方透出微弱天光。出口就在眼前。

推开密道出口的石块,两人从后山岩壁的洞口爬出。后山林木茂密,远离寺院主殿。可刚爬出洞口,便看见十数名黑衣人手握利刃,静静等候在林间。

韩启早有安排,竟在密道出口设下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