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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章 寒梅自落,往事不逢时的雨

繁花落客

寒梅自落,往事不逢时的雨

姑苏的冬雨连绵数月,迟迟不肯放晴。

白茫茫的水雾笼罩整座古城,黛瓦之上积着薄薄一层湿冷,青石板路上长久浸润在水汽里,踩上去微凉湿滑。河道水面氤氲朦胧,远处的亭台楼阁化作淡墨轮廓,天地间褪尽所有鲜亮色泽,只剩下一片挥之不去的灰调清冷。

时序临近年关,城中烟火气一日浓过一日。

百姓置办年货,清扫宅院,街巷间不时传来商贩的吆喝,灯笼陆续挂上檐角,淡淡的红纸光晕穿透雨雾。漂泊在外的旅人日夜兼程奔赴故土,离散许久的亲人期盼团圆,世人都在等候岁末收尾,期盼来年春光,期盼所有遗憾能够迎来转机,期盼久别之人得以重逢。

唯有谢清辞,不盼新春,不候春光,不盼相逢。

自那人北去之后,岁岁年节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昼夜反复。旁人眼中的辞旧迎新,于他只是又一段孤寂岁月的开端。新年的喜乐、万家的团圆,从来与他无关。他早已没有可以等候归来的人,没有值得期许的来日。

老宅深处的梅院,依旧安静得近乎死寂。

几株老梅虬枝横斜,经历连日冷雨冲刷,花苞迟迟不肯舒展。往年这个时节,寒梅早早绽放,暗香漫满庭院。那时总有一人撑伞立在花下,眉眼温润,轻声同他闲谈,等他处理完琐事,一同赏梅听雨。

庭院有人声,有笑语,有绵延不散的暖意。

如今梅树依旧扎根院内,风雨年年如期而至,花却开得寥落,赏梅之人再也不会踏雨而来。

谢清辞一袭素色长衫,静立长廊之下。冷风裹挟细雨打在衣摆,一层薄薄湿意慢慢浸透布料。他身形清瘦,眉目平和,常年独居山野老宅,褪去了往日周旋世事的锋芒,看上去淡然通透,仿佛早已将前尘爱恨尽数放下。

往来拜访的旧友常常感慨,谢家公子终究勘破情爱,清心寡欲,自在安然。

没有人看得清这层从容外壳之下,深埋心底永不愈合的伤痕。

平静不是释怀,淡然只是无力。他再也没有力气追逐,没有资格期盼,只能困在这片装满回忆的庭院,日复一日承受亏欠带来的煎熬。

长夜无眠,早已是经年常态。

梦境依旧反复回放旧时光景,没有争吵,没有别离,全是被他当初忽视的细碎温柔。

梦里是一个雪后初晴的午后,阳光穿过梅枝缝隙洒落,碎光落在那人肩头。对方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汤,缓步走到他身侧,眼底漾着浅浅笑意:“清辞,天寒,喝些暖汤。”

简简单单一句话,承载毫无保留的惦念。

那时的谢清辞满心繁杂思虑,只是淡淡颔首,寥寥数语敷衍而过,不曾细看对方眼底藏不住的期待。那人静静站在一旁,不催促,不埋怨,安安静静陪着他静坐许久。

那人向来如此,温柔且有耐心。

明知他生性孤僻,心事重重,依旧义无反顾靠近;明知他不擅回应情意,依旧年年奔赴,事事迁就;明知前路渺茫,依旧愿意倾尽真心,赌一场遥遥无期的相守。

满腔赤诚,捧至他眼前。

而那时的他,被家族桎梏、俗世权衡牢牢束缚,习惯独来独往,将旁人的热忱视作负担。一次次冷漠回避,一次次沉默疏离,一点点消耗掉对方全部勇气。

他总以为岁月漫长,梅花开了还会再开,人走了还能等待。

以为只要自己挣脱所有枷锁,回头之时,那人依旧守在原地。

人心从经不起长久冷落,爱意熬不住不断落空。日复一日的等候,一次又一次无声的失望,慢慢磨灭了少年所有热忱。最后的离别平静得令人心悸,没有质问,没有哭诉,只是安静收拾行囊,转身踏上北上的路途。

山水一别,音信两断。

梦醒时分,窗外冷雨淅沥,天色尚未破晓。

枕畔一片寒凉,梦里温暖转瞬消散,空洞与酸涩瞬间席卷周身。谢清辞缓缓坐起身,屋内寂静无声,偌大的卧房陈设整齐,处处留有故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却再也没有属于那人的气息。

他舍不得改动屋内任何布局。桌椅、茶盏、书架摆放一如往昔,仿佛只要静静等候,下一刻就能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穿过回廊。

心底清楚只是自欺,却依旧固执坚守。

起身推开窗扉,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雨丝随风飘入屋内。目光望向庭院的梅枝,枯枝在雨雾里静默矗立,花期将近,可再繁盛的花海,也无人共赏。

缓步踏出长廊,青石板上积着浅浅水洼,每一步落下,漾开细碎涟漪。

沿着记忆里的路线慢慢行走,每一处角落都能勾起过往碎片。巷口的茶摊、河畔的石桥、城西的书肆,从前两人常常结伴同行。那人会兴致勃勃同他谈论读到的书卷,指着河面游船畅想往后岁月。

那时畅想的来日,处处皆是彼此。

如今来日漫漫,只剩他孤身独行。

白日光阴缓慢流淌,没有繁杂俗事打扰。他多数时候静坐书房,翻阅旧籍,案头长久摆放着那枚梅花玉佩。指尖一遍遍摩挲温润玉面,玉佩完好无损,赠玉之人远隔千里山河。

当年那人赠予玉佩时,期许岁岁相伴,永不分离。

诺言尚在耳畔,世事早已物是人非。

偶尔听闻商旅带来北地的消息,说北方原野辽阔,天高云淡。那人定居之后,渐渐褪去江南养成的柔和性子,变得从容坦荡,建立起属于自己安稳平和的生活,身边再无旧日牵绊。

听闻他不再执着等候,不再困于过往,拥有崭新人生。

每次听见这些消息,谢清辞心中五味杂陈。最大的心愿便是故人平安顺遂,彻底走出当年因他而起的阴霾。可心底深处,又有无法抑制的怅然。

那人终于放下所有执念,意味着,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半分可能。

是他亲手推开,便应当坦然接受结局。只是多年愧疚盘踞心底,难以全然平静。

他从不会主动写信探寻近况,不敢贸然送信惊扰对方。当年伤人至深,时隔多年再出现,只会扰乱对方来之不易的安稳。最好的结局,便是互不打扰,遥遥祝愿。

暮色沉沉降临,雨势不曾衰减。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意透过窗棂漫出街巷。千家万户灯火可亲,亲友围坐,闲话家常。人间处处皆是团圆光景,唯独他守着一座空旷老宅,满目冷清。

独坐窗前,静听一夜风雨。

脑海不断复盘过往无数朝夕,回想每一次冷淡回应,每一回刻意疏远。倘若当初他学会坦诚,学会珍惜,不被顾虑裹挟,结局是否会截然不同。

世间从来没有倘若。

错已经铸成,人已经走远,时光无法倒流。所有悔恨,只能独自吞咽,伴随余生岁岁年年。

夜色渐深,寒意更浓。梅枝之上,零星花苞悄然坠落,落在湿漉漉的地面,无声无息。

寒梅自落,无人捡拾;往事尘封,再也不逢。

江南冬雨连绵不休,岁岁往复。他会长久守着这座装满回忆的庭院,看梅开梅落,听雨落经年。

千里之外的北地,风清月朗,故人前路坦荡,岁岁安宁,彻底与旧时光和解。

一南一北,山河相隔。

从此寒梅年年独自开落,旧人旧事,永不再逢。繁花散尽之后,余下漫长余生,只剩他一人,独守一腔无从安放的亏欠,在江南烟雨之中,静静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