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第三百五十七章 西风卷叶,故人音遥

繁花落客

西风卷叶,故人音遥

自桂香殿一别,沈清辞再也没有踏入皇城一步。

城西别苑的日子重归往日的沉寂,没有内侍频频传信,没有源源不断送入府中的珍稀物件,仿佛那场御书房内的谈话,真的斩断了二者之间最后一缕牵连。谢晏辞遵守了约定,不再刻意寻由邀约她入宫,只是每月依旧会暗中安排人送来过冬的炭火、上好药材,从不露面,不留片言,沉默地维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深秋一日冷过一日,庭院里的桂树花期彻底落幕,枝头只剩下枯黄残叶,被西风昼夜吹打。沈清辞晨起推开门,满地枯叶铺在青石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萧瑟之气扑面而来。侍女拿着竹扫帚想要清扫,被她轻声拦下。

“不必扫了。”沈清辞缓步走下回廊,脚尖轻点一片卷曲黄叶,“落叶归根,顺其自然便好。”

侍女停下动作,低声应下。跟随沈清辞日久,她隐约明白先生心境,不再执着于将院落打理得四季鲜亮。如今的沈清辞,偏爱这份衰败安静的景致,好似同她心底沉寂的心事互为映照。

沈清辞沿院落缓步慢行,目光落在池塘之上。池水渐凉,往日自在游弋的锦鲤潜入深水,极少浮上水面。岸边石桌上,还摆放着一只空置的茶盏,是前些年谢晏辞到访时用过的。她许久未曾挪动,任由器物静静摆在原处,却再也没有斟过一杯热茶。

往事堆积,不必刻意想起,随处一物,皆是回忆。

她回到书房,推开木窗,西风穿堂而过,卷起书页簌簌翻动。书架一侧,那支玉笛安静搁在案头,自那晚归来吹过一曲之后,便再未触碰。指尖靠近笛身,微凉触感传来,无数画面骤然涌上心头。江南雨巷、北疆烽火、京华朝堂,半生辗转,皆因一人而起,最后也归于一场无声别离。

沈清辞收回手,转身从木柜取出一卷未完成的书卷。前些年她打算撰写各地民生风物,中途因为朝堂纷争搁置许久。如今闲居无事,正好重拾笔墨。砚台研好墨汁,狼毫蘸饱浓墨,笔尖落在宣纸之上,一字一句从容写下。

白日时光便在笔墨书香之中缓缓流逝。晌午简单用过一餐素饭,沈清辞靠在窗边小憩,朦胧之间,恍然梦见多年以前。彼时谢晏辞尚未登基,一身青衫,意气风发,同她坐在江南小楼,共赏一江暮色,笑着许诺待到尘埃落定,寻一处山野小院,朝暮相伴,不问朝堂纷争。

梦境太过真切,连晚风的温度、对方眼底的笑意都清晰分明。可转瞬之间,景象骤然破碎,烟雨消散,小楼崩塌,眼前只剩下空旷荒原,孤身一人伫立其间。

沈清辞猛地睁开双眼,心口微微发闷。窗外天色已然偏西,午后暖阳褪去,云层渐厚,看样子又要起风落雨。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梦里翻涌的情绪,不再闭目休憩,重新拿起书卷静心品读。

不多时,门外传来访客动静。侍女进来通报,是昔日相识的旧友,如今辞官归乡,途经京华,特地前来拜访。

来客名为苏砚,当年曾与二人一同在书院求学,见证过沈清辞与谢晏辞年少相交的时光。两人相见,寒暄落座,侍女奉上清茶。苏砚环顾院落萧瑟景致,不由得轻声叹息。

“一别数年,先生依旧居于此处。陛下如今稳坐帝位,朝野安定,只是听闻,你们二人……”苏砚话说一半,适时停下,不愿触碰沈清辞忌讳之处。

沈清辞淡淡一笑,神色平和:“世事自有定数,不必多言。”

“我此番回京,昨日入朝觐见,远远见过陛下一面。”苏砚沉吟片刻,还是缓缓开口,“九五之尊,威仪更胜从前,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化不开的落寞。宴席之上,数次望向空座,旁人不知缘由,我心里清楚,那位置本是为你预留。”

沈清辞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身居帝位,孤独乃是常态,与旁人无关。就算没有我,这万里江山,终究只有他一人端坐顶端。”

“可当年你们历经无数生死难关,一路相互扶持,谁能想到最后走到这般境地。”苏砚满心唏嘘,“权力消磨人心,当真可怕。”

“不全是权力。”沈清辞望向窗外随风飘摇的枯枝,轻声道,“人心之中,取舍两难。他选择江山之时,裂痕便已经存在。长久拉扯,互相煎熬,放手,于彼此都是解脱。”

苏砚沉默不语。他知晓沈清辞性子执拗,一旦做出决断,旁人万般劝说都难以更改。两人转而谈论各地风土、昔日书院趣事,避开朝堂与情爱,谈话方才轻松几分。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暮色笼罩别苑,苏砚起身告辞。临别之时,他忍不住回头:“若是日后想离开京华,去往江南或者别处游历,若是需要相助,只管传信于我。”

“多谢。”沈清辞躬身相送。

送走友人,院落再度归于寂静。夜幕降临,侍女点燃烛火,暖黄光晕笼罩书房。沈清辞无心继续书写,独自立于廊下,遥望皇城方向。重重宫墙阻隔视线,看不见御书房灯火,猜不出此刻谢晏辞正在处理奏折,还是独自静坐。

她不再期盼相见,却无法彻底抹去过往数十年的羁绊。爱恨早已被漫长岁月磨平,余下的,只剩绵长无边的遗憾。

一连数日大风,气温一日低过一日。这日清晨,侍女拿着一封书信快步进来,递到沈清辞手中。信封字迹陌生,拆开阅览,是北疆送来的消息。镇守边境的将领来信,提及北疆冬日将至,风雪即将肆虐,边关将士守备艰难。信中顺带提起,陛下近日下旨调拨粮草、御寒棉衣送往北疆,彻夜拟定文书,一连数日未曾好好歇息。

北疆,是谢晏辞征战立业之地,也是二人无数书信往来的源头。

沈清辞慢慢将信纸折好,收纳起来。她明白谢晏辞从来心系边关百姓与将士,多年不曾改变。只是肩上重担越来越沉,再也分不出多余心力维系私情。

转眼到了十月,京华迎来第一场寒霜。清晨起床,窗台、阶前覆着一层薄薄白霜,草木更显枯败。沈清辞添了厚实外衣,携带书卷去往院中小亭。寒风穿过亭栏,吹得书页不停翻动。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马蹄声响,并非宫内内侍熟悉的动静。片刻之后,侍女进来禀报,说是陛下身边贴身侍卫独自到访,想要拜见。

沈清辞微微蹙眉,沉默片刻:“请他进来。”

侍卫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躬身行礼,态度恭谨。“沈先生,属下奉陛下之命前来,并无书信,只是代为传话。陛下知晓寒霜降临,别苑阴冷,特意嘱咐,若是居所防寒器物不足,可即刻使人入宫支取。另外,入冬之后路途难行,陛下近期不会前来叨扰,望先生安心静养。”

这番话,算得上彻底的退让。谢晏辞清楚,频繁派人往来,只会不断打扰沈清辞平静生活,索性主动断了多余交集,只留下一份无声的照料。

“劳烦侍卫回宫复命,一切物资充足,不必陛下挂心。替我答谢陛下。”沈清辞平静回应。

侍卫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人走之后,亭中风声愈发清晰。沈清辞静坐良久,缓缓闭上双眼。她知晓谢晏辞做出这番决定,内心定然煎熬。可长痛不如短痛,持续不断的拉扯,只会让两人困在过往之中,永远无法向前。

白日悄然流逝,夜幕再度降临。沈清辞没有回书房,独自坐在小亭之中,任由寒风吹拂。天边月色淡薄,云层层层遮蔽,时隐时现。

她想起年少之时,同样是深秋寒夜,谢晏辞寻到她的居所,身上带着野外风霜,将一件厚实披风披在她肩头,低声许诺,将来绝不会让她独自承受寒凉。

誓言犹在耳畔,只是许下诺言的人,如今身居深宫,再也无法奔赴而来。

这一生,相逢有幸,相守无缘。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准备返回屋内。转身刹那,一片干枯黄叶随风盘旋落下,静静落在脚边。她低头注视落叶,轻轻叹息。

繁花早已落尽,西风年年往复。往后漫漫岁月,皇城有帝王坐拥万里江山,别苑有她独守一方小院。山水遥遥,音书渐远,不必重逢,不必纠缠。

往后岁岁秋冬,寒来暑往,各自安好,便是最后的结局。

夜色深沉,别苑灯火孤悬,隐在满城西风之中,遥遥与皇城万千宫灯相望,隔着重重楼宇,隔着无法跨越的君臣界限,隔着半生错过的情缘,两两相望,终究无法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