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五十五章 宫深寒重，旧梦难温

守好本心，守好分寸，绝不惹祸，绝不拖累，绝不成为他前路之上的半分阻碍。

沈清辞微微垂眸，身姿温婉，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与坚定：“殿下抬爱。臣女一介孤女，无才无势，身无长物，不懂权谋，不通朝政，唯有一身孑然，无力辅佐圣君，无力安定朝局。”

“如今只愿安居一隅，静待山河安定，苍生平安，便足矣。”

委婉推辞，彻底婉拒，不攀附，不站队，不入局，不纷争。

守住中立，守住清白，守住彼此安稳。

萧景琰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失落，却并未强求，只温和颔首：“小姐心意，本宫知晓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只愿来日山河安稳，小姐终得圆满余生。”

话语温和，却暗藏未尽之意。

若是时局动荡，若是棋局倾覆，若是她始终中立，等待她的，未必是圆满余生，或许是万劫不复。

官场皇权，从来容不得绝对中立。不站队，便是两边不讨好，终会被棋局碾压，化为尘埃。

这些道理，沈清辞比谁都懂。

可她别无选择。

入局，拖累所爱。

拒局，独自浮沉。

两害相权，唯有苦自己，护他人。

短暂对话落幕，亭中再度归于寂静。

萧景琰不再多留，温和道别，转身融入繁花喧嚣之中，背影消失在层层花木深处。

热闹依旧喧嚣，丝竹依旧婉转，宾客依旧谈笑。

唯有临水孤亭，依旧清冷孤寂，依旧只剩她一人。

晚风再次拂来，落英纷飞，漫过亭台，漫过湖面，漫过她素净的衣衫。

日光温柔，春色满城，可宫墙深深，寒意难消。

这座金碧辉煌、盛世繁华的皇宫，看似尊贵无双，实则最冷最寂，最困人心，最葬执念。

多少人在这里耗尽青春，埋葬情爱，弄丢初心，辜负余生。

她望着满宫繁花盛景，心底一片荒芜寒凉。

别人的盛宴，热闹非凡，圆满顺遂。

她的人生，只剩孤寂浮沉，无尽等候，无解遗憾。

人人都在盼盛世荣华，盼权势巅峰，盼前程似锦。

唯独她，只盼千里风雪里的那个人，平安无恙，早日归宁。

哪怕归来之后，山河依旧相隔，缘分依旧浅浅，结局依旧难圆。

哪怕归来之后，依旧不能相守，不能圆满，不能岁岁并肩。

只求他活着，只求他平安，只求他熬过风雪沙场，熬过乱世凶险，平安归来，再见一面。

仅此一念，支撑她熬过无数清冷晨昏，熬过无数孤寂长夜，熬过无数无望等候。

可就连这卑微一念，也日渐渺茫，日渐虚妄，日渐遥遥无期。

宫宴过半，暖意愈盛，喧嚣愈烈。

有贵女结伴游园，笑语清甜，谈论春日景致，谈论京华趣事，谈论朝堂风云，也隐晦谈论远在北疆的那位少年将军。

“谢将军镇守北疆半载，音讯全无，也不知如今境况如何。”

“北疆苦寒，战事凶险，这般长久无讯，想来局势定是极差。”

“可惜了谢将军年少英才，风华绝代，本该前程无量，安稳一生，偏偏生于乱世，身负重任，深陷沙场。”

“听闻谢将军当年对沈小姐一往情深，偏爱至极，若是来日……”

话语未尽，便被旁人悄悄打断，无人敢再深谈。

无人敢在深宫之中，妄议君臣，妄论私情，妄测天命。

细碎流言随风入耳，字字句句，皆戳人心底最软最痛之处。

晚晴听得心头酸涩难忍，又愤怒无奈，恨不得上前辩驳，却被沈清辞轻轻抬手制止。

不必听，不必辩，不必恼。

旁人所言，皆是揣测，皆是旁观，无人知晓其中深浅，无人懂得其中煎熬。

世人只知他风华绝代，权倾一时，情深一往。

无人知他沙场浴血，满身伤痕，负重前行，孤独隐忍。

世人只叹他们年少情深，宿命别离。

无人知她岁岁空守，夜夜牵挂，隐忍煎熬，终生荒芜。

口舌之言，无关痛痒，任由旁人闲谈，无需挂怀。

她早已练就一身铜皮铁骨，一颗沉静冷心，可纳世间非议，可容人情冷暖，可扛岁月荒芜。

唯一扛不住的，是远方之人的半点凶险，半点不安，半点不测。

日影西斜，春光渐斜。

宫宴渐近尾声，宾客陆续谢辞，繁华盛宴终将落幕，一如世间所有短暂圆满。

沈清辞静静立在亭中，直至暮色初临，暖日西沉，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极长极孤。

满园繁花终会落尽，满宫喧嚣终会沉寂，满世繁华终会成空。

唯有心底执念，岁岁长存，日夜不歇。

出宫之时，晚风微凉，褪去白日暖意，浸着暮春最后的清寒。

再次路过巍峨宫墙，高墙依旧耸立，隔绝风月，隔绝自由，隔绝过往。

一步踏出宫门，恍如隔世。

宫内是盛世繁华、权谋棋局、人心算计。

宫外是人间烟火、岁月浮沉、独自孤寂。

车马返程，一路暮色沉沉，街巷渐静，繁华渐敛。

沈清辞静坐车厢，眼底终于泄出一丝无人窥见的疲惫与酸涩。

白日所有的沉稳、淡然、通透、隐忍，都是层层伪装的铠甲。

卸下所有防备，掩去所有锋芒，心底只剩无尽空茫与绵长思念。

她轻轻抬手，抚上自己心口的位置。

这里藏着一个人，藏着一段岁月，藏着一场深爱，藏着一生等候，藏着无解终生的遗憾。

无人知晓，无人窥探，无人共情。

半年无书，千里风雪。

谢云疏，我不盼你凯旋扬名，不盼你功成荣归，不盼你盛世荣光。

我只盼你，岁岁平安，逢凶化吉，绝境逢生，平安无恙。

哪怕此生，繁花落尽，旧梦难温，山河相隔，余生无你。

哪怕我此生，独守空庭，孤寂终老，执念一生，遗憾终生。

只要你安好，便是人间最好的结局。

暮色沉沉，前路漫漫。

宫深寒重，旧梦难温。

繁花落尽，归人无期。

她的余生，从此只剩一场，无望却不休的漫长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