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尽繁花,不见归期
暮春将尽,残红落尽满庭阶。
连日细雨绵绵,淅淅沥沥裹着微凉晚风,落了整整三朝。枝头灼灼盛放的繁花,经不住风雨摧残,尽数凋零坠落。粉白、嫣红的花瓣层层叠叠铺满地,被雨水打湿黏腻,沾在青石板纹路里,褪尽往日鲜活艳色,只剩一派颓败荒芜的暮春景致。
人间芳菲,至此殆尽。
沈清辞立在回廊之下,一袭素白长衫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晃动。广袖翻飞,衣袂沾着细碎微凉的雨雾,清清冷冷,不染半分烟火暖意。她身姿纤瘦挺拔,脊背习惯性挺直,像一株历经风霜雨雪、却从未弯折的青竹,看似坚韧无摧,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破败不堪。
廊外雨丝细密如织,朦胧了整座别院的景致。
院中几株百年海棠,曾是京中一绝。春日盛放之时,繁花压枝,如云似霞,满院馥郁花香,绵延数里,是往年最惹眼的盛景。可如今风雨过后,枝叶零落,残花委地,光秃秃的枝桠孤零零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再无半分烂漫春色。
岁岁花开,岁岁花落。
从前总觉春光漫长,繁花常开,风月常在,故人常伴。
直到今朝落尽繁花,雨锁空庭,才恍然惊觉——原来世间所有盛景,皆是刹那烟火,绚烂一时,凋零一世,从无永恒圆满。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廊下冰凉的木质栏杆,雨水浸透木体,寒凉顺着指尖脉络,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浸透骨血心底。寒凉绵长,不刺骨,却滞涩郁结,堵在胸腔深处,压得人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钝痛。
已是暮春末时。
距离谢云疏远赴边关,已整整半载。
半年光阴,一百八十余个日夜晨昏,说长不长,不足以磨灭刻入骨髓的执念与深情;说短不短,足够让春日繁花尽数凋零,让旧岁风月彻底翻篇,让曾经朝夕相伴的两人,隔出千里山河、万丈风尘,隔出此生最难逾越的鸿沟。
这半年来,京中风雨飘摇,朝堂波诡云谲。
皇权争斗愈演愈烈,世家站队暗流汹涌,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步步惊心。无数人身陷囹圄,无数情义被迫割裂,无数相守被迫离散。所有人都在时代洪流里身不由己,随波浮沉,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她亦是如此。
身为沈家仅剩的嫡女,背负满门旧债、宗族荣辱,从沈家倾覆的那一日起,她便再无任性的资格,再无安稳的余生。从前懵懂天真、温婉明媚的少女心性,早已在数年权谋算计、人心险恶、生死别离中,被一点点磨平、碾碎、彻底掩埋。
如今剩下的,只有一身清冷孤绝,满心隐忍克制,一副看似无坚不摧、实则满目疮痍的皮囊。
世人皆道沈清辞心性凉薄,沉稳通透,遇事波澜不惊,荣辱不入眼底。
可无人知晓,她所有的淡然平静,所有的不动声色,不过是被逼出来的伪装。
是看透世事无常后的被迫清醒,是历经情爱破碎后的自我封闭,是深知无力抗衡天命、无力逆转残局后的,万般认命。
庭院寂寥,细雨声声,四下无人,万籁俱寂。
这座别院是当年谢云疏亲手为她修葺,栽花植木,筑廊建亭,倾尽温柔心意。彼时他权倾京华,风华正茂,是整个大曜王朝最耀眼的少年将军,是无数人仰望敬畏的存在。
唯独对她,温柔缱绻,小心翼翼,倾尽所有偏爱与纵容。
他曾牵着她的手,踏遍满院繁花,眼底盛满温柔月色,一字一句,郑重许诺:“清辞,待山河安定,战乱平息,我便卸甲归田,守你岁岁花开,岁岁长安,此生不离,此生不弃。”
那年春光正好,繁花满庭,晚风温柔,月色清朗。
少年许诺赤诚滚烫,字字真心,句句滚烫,骗过了岁月,骗过了风月,也骗过了满心期许的她。
她信了。
倾尽数年深情,赌上整副余生,满心奔赴,满心等候,满心期许。
以为山河终会安定,以为战乱终会平息,以为远赴他乡的人,终会踏月而归,以为岁岁繁花盛放之时,终能等来故人归庭,兑现当年一诺。
可岁岁花期往复,年年风雨不休。
繁花开了又落,春光来了又去,岁月辗转更迭,山河依旧动荡。
唯独许诺归期之人,杳杳无音,迟迟不归。
风携细雨,掠过空寂庭院,卷起满地残红,簌簌轻响,温柔又荒凉。
沈清辞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覆落,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空茫。眼底无泪,无悲无戚,无怨无恨,只剩一片历经千帆、彻底沉寂的荒芜。
她早已不会哭了。
初别之时,也曾彻夜难眠,辗转牵挂,也曾凭栏远眺,望断天涯,也曾对着满院繁花,暗自怅惘,满心期盼归期。
可日复一日的等候,日复一日的落空,日复一日的杳无音讯,终究耗尽了心底最后一点滚烫期许。
期待反复升起,反复破碎,反复溃烂,反复归零。
到如今,早已麻木,早已通透,早已坦然接纳所有遗憾与别离。
不是不爱,不是不念,不是不盼。
是爱而不得,念而不见,盼而无果,久而久之,便只能隐忍封存,只能默然认命。
情爱一事,最是无用,最是伤人。
于乱世浮沉之中,于权谋棋局之内,个人情爱轻如鸿毛,脆弱不堪。抵不过家国大义,抵不过山河动荡,抵不过君臣制衡,抵不过天命既定。
他是镇守山河的少年将军,身负家国重任,肩扛万里河山。
他的宿命是沙场风雪,是家国安宁,是天下苍生。
从来不是庭院繁花,不是岁岁温柔,不是儿女情长。
是她从前太过执念,太过天真,太过痴心妄想。
错把片刻温柔,当成余生圆满;错把年少许诺,当成此生归宿。
错得彻底,错得荒唐,错得经年无解。
廊外细雨渐密,风势微微加急。
零落残花被风雨卷落,漫天纷飞,而后轻轻坠落在潮湿的青石板上,零落成泥,碾作尘土,再无往日芳华。
一如她与他之间的情爱。
曾经轰轰烈烈,温柔缱绻,惊艳岁月,温柔流年。
到最后,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抵不过命运捉弄,零落成尘,散落无踪,只剩满地狼藉,满心荒芜。
贴身侍女晚晴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踏着湿软的青石路,缓步走入庭院,轻步至回廊之下,收伞垂立,动作轻柔,不敢惊扰这份沉寂。
看着自家小姐孑然独立、满目清冷的模样,晚晴心底满是酸涩疼惜。
半年光阴,小姐肉眼可见地消瘦沉寂下去。眉眼间往日残存的温柔暖意尽数褪去,只剩化不开的凉薄孤寂。日日静默独坐,不言不语,不悲不喜,活得像一尊无魂无魄、无欲无求的冰雕玉像。
“小姐,雨势渐大,风露寒凉,该回屋了。”晚晴轻声开口,语声轻柔小心翼翼,“方才宫中来人传信,陛下明日设宴御园,宴请京中世家重臣,传您明日入宫赴宴。”
话音落地,回廊间愈发寂静。
细雨簌簌,风声微凉,压得人心头沉沉发闷。
沈清辞身形未动,依旧静静望着满庭残红零落的景致,良久,才轻轻颔首,语声清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知晓了。”
短短三字,平淡疏离,无惊无扰。
入宫赴宴,从来都不是闲情雅聚。
如今朝堂局势紧绷,各方势力暗流博弈,每一场宫宴,都是一场无声棋局,一场无声较量。人人心怀算计,步步皆是陷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陛下此番传召,用意再明显不过。
无非是朝堂缺人制衡,世家需要站队,皇权需要借力,想要借她沈家遗孤的身份,牵制各方势力,拿捏朝野格局。
她如今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无宗族依仗,无父兄庇护,看似一无所有,却又是京中最特殊的存在。
沈家旧部尚在,旧恩未散,世人皆盯着她的动向,猜她的抉择。
故而,她身不由己,进退皆局。
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步步前行,步步隐忍,步步周旋。
晚晴看着她清冷侧颜,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小姐,近日边关传来零星消息……谢将军驻守的北疆,连日暴雪狂风,战事焦灼,环境苦寒凶险,将士伤亡无数。只是边关封锁消息,具体情形无人知晓,京中也无人敢妄议。”
她不敢说得太过直白,不敢说那些凶险传闻,不敢戳破小姐刻意平静的伪装。
北疆苦寒,风沙漫天,暴雪连绵,战事无休无止。
半年以来,谢将军杳无书信,无只言片语传回京中,便是最好的证明。
局势凶险,生死未卜,前路难测。
谁也不知道,那位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如今是否安好,是否还在风雪沙场之中苦苦支撑,是否还记着京中这座空庭,记着庭中独坐等候的故人。
沈清辞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极轻,极淡,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心底早已沉寂荒芜的角落,像是被细密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极淡极浅的酸涩钝痛,转瞬被她强行压下,彻底封存。
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眉眼清冷淡漠,不起半点波澜。
“嗯。”
依旧是单字应答,清淡疏离,听不出思念,听不出担忧,听不出牵挂。
仿佛那个驻守北疆、生死未卜的人,那个曾倾尽温柔待她、许诺余生的人,于她而言,早已是无关紧要的过往路人。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哪怕相隔千里山河,哪怕杳无半年音讯,哪怕世事翻覆无常,哪怕情爱前路全无。
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的身影,那个人的温柔,依旧是刻在她骨血深处、此生唯一的软肋与执念。
只是她早已学会掩藏,学会隐忍,学会不动声色,学会将所有牵挂与担忧,尽数藏于心底,绝不外露半分。
世人皆可慌乱,皆可脆弱,皆可落泪。
唯独她不能。
她是沈清辞,是沈家最后风骨,是乱世浮沉里独自支撑的孤影,她必须永远清醒,永远坚韧,永远无坚不摧。
晚晴看着她毫无波澜的模样,心底愈发酸涩无奈,轻声劝慰:“小姐不必太过忧心,谢将军一身傲骨,智勇无双,定能平安熬过凶险,凯旋归京。”
凯旋归京。
多么温柔圆满的期许,多么遥不可及的奢望。
沈清辞终于缓缓收回目光,不再凝望满庭残红。
她微微侧身,抬眸望向灰蒙蒙的天际,细雨落在眉眼之间,微凉清透,洗尽眼底所有细碎情绪。
良久,她轻声开口,语声清淡,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与凉薄:“繁花落尽,春事已休。”
“人间聚散,早已注定。”
“归期与否,皆是天命,不必盼,不必等,不必求。”
花开有时,花落有序,聚散有期,离合天命。
春日已经落幕,繁花已然落尽。
属于她与他的那段温柔春光,那段年少情深,那段并肩期许,早已随着暮春风雨,彻底凋零落幕,再也不复归来。
从前盼花开,盼月圆,盼归人,盼圆满。
如今只知,花会落,月会缺,人会散,缘会尽。
万般期许,皆是虚妄。
万般圆满,皆是泡影。
晚晴闻言,喉间微涩,再无半分言语,只能默默垂立一旁,满心怅惘。
她知晓,小姐不是不盼,不是不等。
是盼了太久,等了太久,落空了太久,终于不敢再盼,不敢再等。
怕最后等来的,不是凯旋归人,而是山河永隔,生死两别,此生永无相见之日。
细雨依旧缠绵,风过空庭,落红纷飞。
沈清辞抬步,缓缓走下回廊,踏入微凉雨雾之中。
细碎雨丝落在素白衣衫之上,晕开浅浅湿痕,不沾尘,不惹垢,愈发衬得她身姿清冷,眉眼孤绝,似是不染人间烟火的谪仙,终将远离俗世凡尘。
她缓步走在满地残红之上,脚步轻柔缓慢,踩过零落花瓣,踩过潮湿青石,踩过满地荒芜暮春。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踏在过往细碎温柔的回忆之上。
犹记当年春日,繁花满庭,暖风和煦。
谢云疏亦是这般陪着她,漫步庭中,踏花而行。他会温柔牵着她的手,避开零落泥泞,会为她折下最盛放的海棠,插在她发间,眼底温柔缱绻,笑意明媚,低声道:“清辞,你比满庭繁花,更胜万般春色。”
彼时年少情浓,岁月温柔,风月恰好。
他满眼是她,满心是她,余生期许皆是她。
她满心欢喜,满心奔赴,余生笃定皆是他。
那时的他们,以为繁花岁岁常开,春光岁岁常暖,故人岁岁常伴。
以为历经短暂别离,终会久别重逢,终会相守岁岁,终会兑现所有许诺。
从未想过,春光有尽,繁花有落,相逢有期,别离无期。
从未想过,一场远赴沙场的别离,便是山高水远,杳无归期。
从未想过,当年满庭繁花、并肩赏春的两人,终会落得一人独坐空庭、一人远守山河的结局。
风雨依旧,庭阶依旧,残红依旧。
只是当年并肩踏花、温柔笑语的两人,早已隔了千里风雪,万丈山河。
一人守家国沙场,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浮沉乱世。
一人守空庭旧梦,独处孤寂,隐忍余生,静待流年。
两两相望,两两相念,却再无两两相伴。
行至庭院中央,那株当年谢云疏亲手栽种的海棠树,枝叶被风雨打得凌乱低垂,残花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落寞伫立在烟雨之中。
当年他亲手栽树,亲手培土,亲手浇水,温柔许诺:“待它年年盛放,我便年年陪你赏春,永不缺席。”
如今树木常青,岁岁逢春,岁岁开花,岁岁零落。
唯独栽种之人,岁岁缺席,年年不归。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世间最残忍的大抵便是如此。
旧景依旧,旧诺犹存,旧念未消,唯独旧人远去,再无归期。
沈清辞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粗糙微凉的树干,触感苍劲沧桑,历经数年风雨,依旧坚韧挺拔。
一如谢云疏本人。
纵然身处苦寒沙场,历经刀光剑影,浴血浮沉,依旧傲骨铮铮,坚韧不屈,守山河无恙,护家国安宁。
他永远都是这般。
心怀家国,肩担山河,大义为先,情爱为末。
从来都将天下苍生置于身前,将个人情爱藏于末位。
她从未怨过。
从来没有。
她知晓他的身不由己,知晓他的家国重任,知晓他的赤诚大义。
身为将士,生于乱世,守护山河安宁,本就是他的宿命与天职。
只是心底深处,终究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怅惘。
若生太平盛世,无战乱纷扰,无权谋纠葛,无家国重担。
或许他们便能卸下所有枷锁,褪去所有身份,抛开所有顾虑。
只需做一对寻常少年少女,守小院繁花,度岁岁春秋,温柔相守,安稳余生。
可世间从无如果,人生从无重来。
他们生来便陷在乱世棋局之中,命运早已既定,轨迹早已锁死。
注定情深缘浅,注定聚少离多,注定相爱离散,注定岁岁相望。
细雨沾湿发梢,微凉沁骨。
沈清辞静静伫立树下,闭眼感受着暮春最后的风雨,感受着这即将彻底落幕的春光。
春尽花残,旧岁翻篇。
所有温柔过往,所有年少情深,所有期许诺言,都随着这场暮春风雨,尽数落幕,尽数尘封。
从今往后,她不再盼花开,不再盼春归,不再盼故人。
只守这一方空寂庭院,守这满身清冷孤寂,守这剩余寥寥余生。
静待流年辗转,静待风雨余生,静待繁花落尽,静待岁月归尘。
良久,她缓缓睁眼,眼底澄澈空寂,再无半分波澜。
风雨停歇之时,天际微光破开厚重云层,浅浅天光洒落庭院,落在满地残红之上,凄艳又荒芜。
暮春最后一场风雨,终究落尽。
人间最后一抹春色,终究散尽。
晚晴上前,轻轻为她披上薄衫,遮住满身微凉雨雾:“小姐,雨停了,风凉,回屋歇息吧,明日还要入宫赴宴。”
沈清辞微微颔首,缓缓转身。
背影纤瘦孤绝,清冷落寞,一步一步,缓缓离开这片落尽繁花的空庭。
来时满怀旧念,步步怅惘。
去时满心空寂,步步安然。
繁花落尽,春事休矣。
旧梦沉尘,故人无期。
从此山河岁岁,风雨年年。
我守空庭余生,你守万里河山。
此生情深,止于落花。
此生相逢,止于流年。
此生余生,再无归期,再无圆满,再无岁岁并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