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不入旧人怀
他轻声应道:“臣,遵旨。”
遵旨。
从此你的所有恩赐,所有安排,所有宿命,我尽数承接,尽数顺从,尽数接纳。
你赐我荣华富贵,我便安享尊荣。
你赐我余生孤寂,我便独守荒芜。
你要君臣殊途,我便恪守本分,终身不逾。
你要旧情作废,我便封存过往,终身不提。
万般皆遵你意,从此彻底,无爱无恨,无念无求。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雨风穿窗,落花飘零,屋内药香苦涩,空气凝滞荒芜。
明明咫尺相对,呼吸可闻,距离极近。
心却隔着万里山河,隔着数年岁月,隔着君臣生死殊途,永远无法逾越。
从前相拥相守,朝夕不离,无话不谈。
如今相对无言,两两陌路,咫尺天涯。
谢临渊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陈设,素净清淡,极简孤寂,无半分鲜活烟火,处处皆是沉寂荒芜,一如屋内静坐之人。
“院中落花满地,风雨寒凉,日后不必久坐窗前,染了风寒,加重旧疾。”
他淡淡叮嘱,语气是惯常的帝王关怀,体面周全。
沈清辞轻轻颔首:“臣谨记陛下叮嘱。”
句句应答恭顺得体,字字疏离冰冷。
再也没有当年的撒娇执拗,再也没有当年的眉眼温柔,再也没有当年的满心依赖。
所有的偏爱与亲昵,尽数被岁月与皇权,磨得一干二净。
谢临渊静立片刻,再无多余言语。
该叮嘱的已然叮嘱,该体恤的已然体恤,帝王的体面做足,仁厚的姿态圆满。
再停留,便是逾矩,便是动情,便是失控。
他本就不该来此,本就不该窥探旧情,本就不该对早已割舍的过往,心存半分波澜。
“朕还有政务待理,先行回宫。”
他敛尽眸底所有情绪,恢复帝王清冷威严,淡淡开口道别。
“陛下慢行。”
沈清辞温顺垂首,恭送帝王离去,礼数周全,无半分留恋。
谢临渊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沉复杂,藏着万千未尽之言,最终尽数化为淡漠疏离。
转身,抬步,离去。
步履沉稳决绝,没有半分停顿,没有半分回眸。
一如这数年疏离陌路,义无反顾,从不回头。
房门被侍从轻轻合上,隔绝了帝王伟岸的身影,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势威压,也彻底隔绝了最后一丝旧年余温。
屋内再度归于死寂。
彻底安静,彻底荒芜,彻底孤寂。
方才短暂的相见对峙,短暂的言语交集,恍若大梦一场,转瞬成空,不留痕迹。
唯有心底沉淀的寒凉与通透,真切入骨。
沈清辞缓缓抬眸,重新望向窗外满地零落残红。
暮春风雨,落花簌簌,无休无止,飘零无尽。
他忽然彻底懂得。
花开有期,花落有命。
人聚有时,人散有终。
他是灼灼盛放的春日繁花,曾满心热忱,奔赴一人,倾尽所有温柔赤诚。
可帝王心似流水,从不为繁花停留,从不为旧情驻足。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从此,万千芳菲,尽数零落。
旧年情深,尽数作废。
他的岁岁落花,他的年年深情,他的半生等候,终究入不得帝王心怀,落不得圆满归途。
落花不入旧人怀,情深终究被辜负。
窗外雨落潇潇,残红满地,春尽人散,万事成休。
沈清辞静静独坐窗前,眉眼空寂,心底无波无澜。
从此余生,无悲无喜,无爱无恨。
守一身病骨,守一室荒芜,守一世空寂。
谢临渊坐拥万里山河,岁岁太平,万民拥戴,前程万古千秋。
而他,守着满地落花,守着过期旧梦,守着一场无人记得的情深辜负,孤独终老,寂寂余生。
山河万里皆安稳,
落花岁岁不入怀。
旧人从此殊途去,
余生孤寂不归来。
至此,经年大梦,彻底终醒。
至此,半生情深,彻底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