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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桂影凝愁

繁花落客

桂影凝愁

时序刚迈入深秋,白日里尚且和煦的日光,一到午后便敛去暖意。

临江书院西侧的小园种着两株老桂,树龄已逾数十年,枝干虬曲苍劲,交错的枝桠伸过矮墙。眼下桂花正值盛放,细碎金黄的小花密密簇在枝叶间,馥郁甜香漫遍整座院落,顺着曲折的石径飘进藏书阁的窗棂之内。

窗内光线柔和,只透过一层薄纱,滤掉了刺目的阳光。

沈清辞伏在案前,玄色衣袖整齐收拢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骨感的手腕。指尖握着狼毫,笔尖蘸着浓墨,正誊写一卷经义策论。案头摊开厚厚的书卷,墨迹一行行排布整齐,字迹笔锋利落端正,处处透着他一贯恪守的严谨自持。

窗外时不时落下细碎的桂花,飘落在窗台上,有的顺着敞开的缝隙,轻轻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他抬眼的瞬间,余光瞥见那片小小的黄花,指尖顿了一瞬。

屋外传来缓慢且轻柔的脚步声,踩着落满桂花的青石板,节奏散漫,不似书院里其他人步履匆忙。沈清辞不用抬头,心里便已经知晓来人是谁。

整座临江书院里,唯独许寻走路最为松弛随性,步子缓慢,偶尔还会刻意停顿,流连沿途草木景致。

脚步声停在窗外。

许寻斜倚在雕花廊柱上,半个身子落在桂树投下的阴影当中。他一身浅杏色长衫,袖口松垮,墨发只用一根素银发带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他垂眸看向窗内伏案的人影,目光安静缱绻,藏着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剖开的情绪。

方才他沿着回廊闲逛,远远便看见沈清辞独独待在藏书阁西侧,闭门誊写文章。

这些时日相处愈多,许寻愈发清楚沈清辞的性子。

对方总是在拼命压榨自己的时间,旁人休憩闲谈、漫步赏景之时,他几乎全都埋在书卷笔墨之间。他一心打磨学识,谋划前程,情爱闲情在沈清辞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一席之地。

许寻心底的那桩心事,便在一次次旁观里,沉得愈发沉重。

他怕自己表露分毫,便会打破眼下这份平静的相处。一旦坦白心意,要么被对方疏离避开,往后再无这般并肩闲谈的机会;要么便是让沈清辞陷入为难,打乱他一心求学的步调。两种结局,都是许寻不愿看见的。

他只能选择隐忍旁观。

“清辞。”许寻压低声音,隔着一扇木窗开口,语气平缓,“外头桂花开得正好,你伏案许久,何不出来歇片刻。”

沈清辞笔尖一顿,墨点在宣纸边缘晕开一小块暗色。

他抬眸望出去,撞进许寻柔和的眼眸。阳光被桂叶切割成斑驳光点,落在许寻半边脸上,眉眼温润,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沈清辞放下毛笔,取过一旁素帕擦干净指尖墨迹。

“策论还差半页便誊写完。”他声音清泠,语调平稳,“写完再出去也不迟。”

“半页文字不急在一时。”许寻轻笑一声,指尖捻起落在窗沿的一朵桂花,指尖轻轻摩挲花瓣,“秋风难得温和,再过几日霜降,大风一刮,满树桂花便尽数落尽了。一年仅此一期,错过便要再等一载。”

这话听着只是劝他赏景,内里藏着许寻心底隐秘的惶恐。

花期短暂,相聚亦是如此。眼下他们朝夕共处的时光,何尝不像这桂花一般,转瞬便会凋零散去。等到书院课业结束,两人各返故土,往后能不能再见,全凭天命。

沈清辞自然听不出这番弦外之音。

他只当许寻天性爱流连风景,便略微思索片刻,合上砚台,起身推开木窗。

木窗推开时,一股浓郁的桂香扑面而来,混着微凉的秋风,拂动他额前垂落的几缕黑发。他踏出藏书阁,站在青石地面上,距离许寻不过一步之遥。

一近一远,分寸依旧拿捏得规整。

“你今日倒是闲逸。”沈清辞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近日书院先生布置的课业,你皆是早早做完了?”

许寻将手中桂花轻轻抛起,花瓣被风吹走,飘向远处的池塘。

“我本就不爱死啃书卷。”许寻漫不经心地回道,侧头看向满树繁花,“读书只求通晓道理,不必字字刻板死记。不像你,事事严苛约束自己,日夜苦读,长久这般,身子会熬垮。”

他话语里带着真切的担忧。

这些日子他时常留意,沈清辞常常废寝忘食,有时深夜窗火还未熄灭,第二日依旧按时晨起读书。眼底偶尔会浮起淡淡的青黑,只是沈清辞习惯隐忍,从不会表露疲惫。

沈清辞垂眸看向满地铺陈的金黄落瓣。

“家族寄予厚望,我不敢松懈。”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身不由己的压力,“我身后一整个宗族都在等着我撑起门庭,我没有肆意闲散的资格。”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重重砸在许寻心口。

他忽然更加明白两人之间横亘的鸿沟。

许寻无家族重担束缚,父母开明,他大可遍历山河,随心所欲过日子;沈清辞自出生起,命运便被家世捆绑,一言一行都要为家族考量。

前路不同,羁绊不同,执念不同。

注定很难走到一处。

许寻收敛了脸上散漫的笑意,指尖微微收紧:“活着若是只剩下奔波劳苦,未免太过无趣。”

“世间本就少有随性快活。”沈清辞抬眼望向天际,流云缓慢游走,“多数人一生皆是身不由己。”

两人并肩缓步,沿着桂树外围的石路慢慢行走。

细碎桂花不停从枝头坠落,落在两人肩头。许寻时不时会留意身旁之人,沈清辞脊背挺直,步履沉稳,神情始终淡然,喜怒哀乐从不轻易显露。

许寻无数次幻想,若是自己能破开这层隔阂,把心底情意尽数坦白,结局会是什么模样。

可幻想之后,只剩惶恐。

他舍不得破坏如今这份安稳。至少眼下,他还能这样陪着沈清辞闲谈漫步,能看见对方眉眼,听见他的声音。一旦捅破那层薄纸,往后或许只剩避嫌与疏离。

他赌不起。

“你可曾想过抛开枷锁,随心而活?”许寻轻声发问。

沈清辞闻言,沉默片刻,下颌线微微绷紧。

“念头也曾有过。”他坦诚道,语气转瞬又恢复冷静,“可责任在前,不能逃避。”

短短一句话,便把所有缥缈的念想全部掐断。

许寻心底一阵酸涩漫开,压在胸口,闷闷的。他垂眸看着脚下被踩碎的桂花,金黄的花瓣碾在石缝里,失去原本鲜活的模样。就如同他藏在心底的情意,只能被死死压抑,不能舒展,不能张扬。

“倒是我强人所难了。”许寻低声道。

“无妨。”沈清辞神色温和几分,算是宽慰,“我知晓你并无恶意。”

风势稍稍变大,桂叶哗哗作响,更多花瓣漫天飞扬。

沈清辞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簇桂花,动作干净利落。许寻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心头悸动一瞬,连忙移开视线,生怕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泄露心事。

“再过一段时日,书院会组织秋游。”沈清辞换了话题,说起书院琐事,“听闻要去往城郊的山谷。”

“你打算一同前去?”许寻抬眼。

“先生要求全员参与。”沈清辞答道。

许寻心底一动。秋游便是难得独处的机会,脱离书院束缚,山野之间,或许能有更多相处时刻。可转瞬,他又苦笑一声。就算相处时间再多,沈清辞的心,依旧隔着一堵高墙。

“那我便也一同跟着。”许寻说道。

沈清辞颔首:“结伴而行,路上也可相互照应。”

他只是单纯把许寻当成知己好友,相约同行;可许寻听见这句应允,心底掀起一阵微弱的欢喜,随即又被更深的怅惘覆盖。

欢喜只是片刻,怅惘才是常态。

两人绕着桂树走了整整一圈,夕阳慢慢西斜,橘红色的霞光洒落在枝叶间,把金黄的桂花染成暖橘色。晚风的凉意越来越重。

沈清辞眉头微蹙,觉察到气温降低。

“天色渐晚,风露渐生。”他看向许寻,“再停留下去,容易受凉,该回去了。”

许寻还想再多待一阵,贪恋此刻能同他并肩的时光,却也明白沈清辞所言不假。

“好。”

二人折返,沿着石径朝着藏书阁方向往回走。

快要抵达门口时,许寻脚步顿住,目光落在沈清辞的侧脸。夕阳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心底埋藏已久的话语,唇瓣微微翕动。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所有现有的平和尽数崩塌。

沈清辞察觉到他脚步停下,回头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许寻立刻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没什么,只是看晚霞景色好看。”

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边落日,霞光缓缓下沉。

“美景终会落幕。”他随口感慨。

一句话,恰好戳中许寻心中最深的忧虑。

相聚短暂,晚霞易逝,花期凋零,往后他们之间如今这般相伴的光景,早晚也会落幕消散。

许寻心口一紧,只淡淡应声。

两人就此道别,沈清辞重新回到藏书阁,继续誊写未完成的策论。

许寻独自沿着回廊折返住处,一路桂花簌簌飘落。馥郁的香气此刻闻在鼻尖,反倒带着几分凄清。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望向藏书阁那扇窗户,灯火很快便再次亮起。

沈清辞又重新埋进书卷当中。

许寻站在远处,静静凝望许久。

他明白自己这份执念只会越陷越深,可他已经无法抽身。

桂影婆娑,暮色沉沉,一腔愁绪全部凝在这满园落花之间,无人倾诉,无人懂得。他只能将所有心绪悄悄收好,埋在心底最深处,静静等待一场注定到来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