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无主,旧梦成空
暮春的雨,下得缠绵又寒凉。
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别院的青瓦,连绵不绝,洗落了满庭盛放的晚樱。粉白的花瓣被雨水打落,铺满青石小径,湿淋淋地贴在地面,狼狈又凋零,像极了沈砚之穷尽半生、终究留不住的那场情深。
庭院寂无人声。
温景辞站在廊下,一身素色长衫被穿堂的冷风吹得微微翻飞。他身形依旧清挺,眉眼依旧是世人艳羡的温润模样,可那双素来藏着浅浅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寒凉荒芜,再无半分暖意。
院中石桌上,静静放着一枚褪色的玉扣。
是当年沈砚之亲手为他系在腰间的定情之物。
玉质温润,纹路清晰,是少年时最赤诚的许诺,是岁岁年年的情深意重。可如今玉扣蒙尘,触手冰凉,就像他们辗转拉扯、分分合合半生的情谊,终究抵不过世事磋磨,抵不过宿命别离。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砚之撑着一把油纸伞,缓步穿过落樱雨雾,走到廊外的雨幕边缘。他没有上前,就那样静静立在雨中,隔着一方飘飞的雨帘,望着廊下的人。
咫尺距离,却似隔了万水千山,隔了半生风月,再也无法靠近分毫。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顺着鬓角缓缓滑落,滴在肩头,浸凉了单薄的衣料。初春的余寒混着雨意,浸透四肢百骸,冷得他心口发僵,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钝痛。
这是他们决裂之后,时隔半年的初见。
没有久别重逢的悸动,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甚至没有一句寒暄问候。
只剩无边无际的沉默,笼罩着整座落樱庭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温景辞迟迟没有回头。
他看着满庭零落的樱花,看着满地狼藉的落花,薄唇紧抿,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疲惫。旁人都道他清冷薄情,斩断情丝干脆利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决绝转身的背后,是多少次深夜辗转的煎熬,是多少次忍痛割舍的绝望。
只是情分耗尽,缘分殆尽,再不舍,再心动,也早已于事无补。
“你终究还是来了。”
良久,温景辞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雨揉得低沉沙哑,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喜怒,听不出悲喜,只剩彻骨的疏离。
沈砚之握着伞柄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伞面滑落的雨水滴落在手背,冰凉刺骨,他轻声应道:“来看看。”
看看这满庭落花,看看这旧地故景,看看他爱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的人,最后落得一场空的结局。
曾经这座庭院,是他们最温暖的归处。
春日共赏樱,夏夜伴星月,秋时煮温酒,冬日拥炉火。岁岁朝夕,日日相伴,那时繁花满枝,风月温柔,他们以为岁岁年年皆可相守,以为情深便能抵岁月漫长,以为彼此便是余生所有。
原来所有岁岁年年的许诺,都只是镜花水月。
繁花会落,风月会散,故人会走,深情会空。
“看够了,便走吧。”温景辞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砚之苍白憔悴的脸上,眼底没有半分留恋,“此地不宜久留,你我之间,早已无牵扯。”
无牵扯。
三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沈砚之的心上,碾碎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
半生纠葛,半生羁绊,半生爱恨嗔痴,到最后,只换来一句毫无牵扯。
沈砚之抬眸望着他,眼底积攒了数年的酸涩与隐忍尽数翻涌上来,却被他死死压住,不肯泄露半分狼狈。他声音轻得像雨丝,带着极致的疲惫与苍凉:“温景辞,你当真,半分不念旧情?”
他不求圆满,不求相守,只求他心中尚存半分旧念,不枉自己痴缠半生。
温景辞眸光微滞,落在他湿漉漉的眉眼上,看着他眼底破碎的微光,心口突兀地传来一阵细密的疼。
可那点疼痛,转瞬就被经年的疲惫与决绝覆盖。
太多的争吵,太多的试探,太多的拉扯与辜负,早已将他们之间那点微薄的情分,消磨得干干净净。破镜难圆,碎梦难续,与其彼此煎熬纠缠,不如彻底陌路,各自安生。
“旧情早随落花去了。”
温景辞移开目光,看向漫天飘零的雨樱,语气冷得彻底:“沈砚之,花落不会重开,人走不会重来。我们的故事,早就结束了。”
结束了。
从那年深秋决裂,从那次转身别离,从他们一次次伤害彼此开始,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沈砚之静静站在雨里,任由冷雨拂面,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灰暗。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干涩又悲凉,混着雨声,破碎又绝望。
他执着半生,奔赴半生,沉沦半生。
为了温景辞,他放弃了前程,辜负了岁月,熬过无数孤灯长夜,扛过无数爱恨煎熬。他以为只要足够坚持,只要足够深情,总能守得繁花再开,故人再归。
可到头来,不过是他一人自作多情,一人困守旧梦,一人演完了整场独角戏。
满庭樱花尽数凋零,满地残红无人捡拾。
就像他的一腔深情,满腔热忱,满心期许,终究落花无主,旧梦成空。
“我知道了。”
沈砚之缓缓松开紧握的伞柄,油纸伞微微倾斜,更多的冷雨落在身上,浸透衣衫,凉透心肺。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没有再挽留,没有再心存侥幸。
彻底放下,彻底死心,彻底放过彼此,也放过困了半生的自己。
温景辞看着他骤然黯淡的眉眼,看着他浑身湿透、孤寂单薄的身影,喉结微微滚动,终究什么都没再说。
千言万语,最后只剩沉默。
雨还在下,落花还在飘零。
两人一廊一雨,遥遥相对,再无一言,再无温情。
昔日繁花共赏,今朝风雨独归。
繁花落尽,客去人离。
从此人间风月,岁岁年年,再无他们并肩的身影,再无半分温热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