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第三百三十八章 残花覆径

繁花落客

残花覆径,旧客无踪

暮春将尽,满院繁花尽数凋残。

狂风卷着零落的花瓣漫天飞舞,厚厚的残红铺在青石路径之上,踩上去绵软破碎,发出细碎又悲凉的声响。风穿过空置的亭台楼阁,带着荒芜的凉意,一遍遍掠过庭院里每一处角落,唤醒沉睡数年的旧痕,也搅乱沈清辞沉寂已久的心绪。

距离谢临舟离城,已经整整六年。

六千多个日夜,春去秋来,花开花谢。旁人早已在时光里抚平伤痕,放下过往,奔赴各自崭新的人生。朝堂换了新的格局,旧日恩怨慢慢被世人淡忘,相识之人大多各自成家,烟火环绕,岁月安稳。唯有这座别院,自那人离去之后,便再也没有迎来真正的暖意。

沈清辞不许任何人改动院内分毫景致。当年一同栽种的花木,每日有人细心浇灌养护,亭中桌椅保持原来的摆放位置,廊下悬挂的风铃依旧是旧时模样,甚至案头摆放的茶具、书卷,全都保留着离别那天的样子。

他固执地守着一院旧物,一院往事,仿佛只要一切不曾改变,那个远去的人,终有一日会踏着春风归来。

可六年光阴磨去了所有虚妄的期盼。繁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庭院日日等待,夜夜空寂,终究没有等到熟悉的身影出现。

他缓步走在铺满残花的小径上,素色长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身形清瘦孤挺,如同庭院里一棵历经风雨的老树,外表平静淡然,内里早已被岁月和悔恨掏空。

年少相逢之时,满园桃李初绽。谢临舟意气风发,眉眼热烈,一把拉住他的手,说要共守山河,共度流年,看遍岁岁花开,相守一生不离。那时春光正好,情意滚烫,两人都相信诺言可以抵过世间所有风雨坎坷,相信彼此会是对方一生唯一的归宿。

那时他们一同在花下煮酒闲谈,一同在深夜分析朝堂局势,一同在困顿之时相互支撑。谢临舟总是护着他,替他挡下世俗的非议,替他扛下所有朝堂的压力,把世间所有温柔都尽数给到他身上。沈清辞原本性情清冷孤僻,是谢临舟一点点融化他心头的寒冰,让他懂得心动,懂得牵挂,懂得世间原来还有值得倾尽一生去珍惜的人和事。

可世事翻覆,权谋纷争席卷而来。家族的荣辱,朝堂的博弈,旁人的挑拨离间,一层层缠绕在两人之间。猜忌慢慢滋生,隔阂渐渐加深。沈清辞不善言辞,满心顾虑不愿诉说;谢临舟身处高位,身不由己,渐渐被繁杂的事务牵绊,忽略了身边人的委屈与不安。

一次次争执,一次次冷战,一次次互相试探,一点点耗尽当年滚烫的情意。最后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两人言语相向,字字如同利刃,劈开了数年相伴的根基。谢临舟带着满腔失望转身离去,车马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从此音信隔绝,南北相隔。

当时沈清辞故作冷漠,以为放手便能让对方远离纷争,得以平安顺遂。他以为短暂的分离,终会换来日后的重逢。直到漫长的岁月一天天流逝,他才猛然醒悟,那次转身,便是一生永别。

风卷起一片残破的花瓣,落在他的掌心。薄薄的花瓣早已失去往日娇艳的颜色,干枯脆弱,轻轻一碰便碎裂开来。就像那段曾经盛大绚烂的感情,一旦破碎,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他想起无数个暮春时节。谢临舟会牵着他漫步落花之间,弯腰拾起好看的花瓣,夹在书卷当中,笑着说留住这一季春光。会在落雨的时候,撑着油纸伞陪他站在廊下,看花瓣被雨水打落,轻声说着未来归隐田园,远离朝堂喧嚣,只守着一院繁花度日。

那些承诺真切而温暖,曾经支撑他走过无数艰难的岁月。如今承诺早已随风消散,庭院繁花依旧年年盛放,却再也没有人与他一同观赏,一同珍藏零落的春光。

院外仆从轻轻走来,躬身低声禀报:“先生,方才城外传来消息,谢大人近日会途经此地,短暂停留一日,之后便要远赴西陲,再也不会回到京城。”

一句话,沉沉砸在沈清辞的心上。沉寂六年的心湖,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迅速蔓延开来,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等了六年,盼了六年,逃避了六年。没想到再次听闻对方的消息,竟是途经此地,稍作停留,而后彻底远去,一生不复相见。

六年以来,他刻意避开所有关于谢临舟的消息,不敢打听对方的生活,不敢知晓对方是否已有新的牵绊。他害怕听见对方过得安稳幸福,那样会显得自己数年的坚守与悔恨无比荒唐;又害怕听见对方历经磨难,可相隔万里,自己无力相助,徒增无尽牵挂。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咫尺之间,便可再次相见。可心底翻涌的,不是重逢的欢喜,而是无边的惶恐与悲凉。

他清楚地知道,六年时光,早已改变了一切。谢临舟走过万里山河,历经世间百态,早已褪去当年的热烈与执念,走出了那段爱恨纠葛,拥有了属于自己崭新的人生。而自己,一直困在这座旧院之中,守着破碎的回忆,日复一日被悔恨折磨。

就算相见,也早已不是当年并肩看花的两个人。剩下的,只会是物是人非的疏离,形同陌路的客套。

仆从静静等候吩咐,等待他做出抉择,是前去相见,还是就此回避。

沈清辞久久没有说话,目光望着庭院尽头空空的院门,那里曾经无数次迎来谢临舟归来的身影。良久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不必理会,也不要再传来任何消息。”

他选择回避。

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敢见。

他承受不起对方淡漠的眼神,承受不起那份彻底放下的从容。与其让最后一点旧情,在尴尬的重逢里彻底消磨殆尽,不如就此远远相望,保留最后一丝残存的念想。让对方安心奔赴前路,也让自己继续守着旧梦,独自承受余生的孤寂。

仆从躬身退下,庭院重新回到死寂之中。狂风渐渐平息,残花铺满路径,再也无人踏足。

沈清辞独自走到亭中坐下,望着满地零落的繁花。花开之时惊艳满城,花落之后无人怜惜。就像他们相遇之时轰轰烈烈,别离之后只剩孤身一人。

他取出一直贴身存放的旧书卷,里面夹着当年谢临舟送他的花瓣书签。花瓣早已干枯泛黄,却依旧被保存得完好无损。这是那段岁月唯一剩下的凭证,是他余生所有的精神寄托。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后悔。后悔当初不肯坦诚心意,后悔被自尊蒙蔽双眼,后悔没有拼命挽留那个满心都是自己的人。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亏欠,都只能压在心底,无人诉说,无法弥补。

天色慢慢暗淡下来,暮色笼罩整座别院。天边残阳落下最后的微光,染红满地残花,景象苍凉而凄美。远处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万家烟火温暖热闹,家家户户有人等候,有人相伴。唯有这座古老的庭院,灯火孤悬,冷冷清清,没有归人,没有温情。

谢临舟终究途经了这座城池,远远看过旧院所在的方向,却也未曾前来。或许他早已释怀,或许他也明白相见无益,不如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一人在城南旧院,守着残花旧迹,困于过往一生。

一人在城北城外,匆匆驻足而过,奔赴万里西陲,开启全新岁月。

两人同城一日,咫尺天涯,终究擦肩而过,没有半分交集。

夜色渐深,晚风再度吹起,卷起地上残存的落花,四处飘散。繁花落尽,庭院再无盛景。旧客远去,从此再也没有归来的可能。

沈清辞坐在亭中,一夜未眠。

他终于明白,世间最痛苦的离别,不是风雪之中的决裂争吵,而是多年之后,两人各自走向不同的远方,一个困于旧梦无法脱身,一个早已向前坦荡而行。

繁花年年都会再度盛开,可那个一同看花的人,永远不会再出现。

余生漫长,庭院依旧,山河依旧,春风依旧。

只是残花覆径,旧客无踪。爱恨沉埋心底,孤寂相伴朝夕,从此岁岁年年,孤身一人,在无尽的遗憾当中,直至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