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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六章 断雁孤鸿

繁花落客

断雁孤鸿

长夜随江水一路向东延展,江雾始终没有散去,像一层厚重的白纱,裹住整条奔流的江河。孤舟在雾色里缓缓前行,桨叶划入水中,搅碎水面倒映的零星渔火,涟漪散开之后,一切又迅速归于沉寂。

沈清辞一夜未眠。

他坐在船舱靠窗的位置,那幅写着前尘归零的宣纸被夜风微微吹卷,边角轻轻晃动。纸上的字迹已经被江气浸润,晕开淡淡的墨痕,就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明明清晰印在心底,却早已残缺模糊。

天快亮的时候,江上刮起了大风。浪头一波接着一波拍打船身,小木船剧烈地摇晃起来,案上的竹笛滚落下来,重重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沈清辞伸手将笛子拾起,笛身冰凉,纹路依旧熟悉。指尖抚过每一道被常年摩挲出来的温润痕迹,心绪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翻涌剧痛。恨意慢慢沉落,情意藏在最深处,不再叫嚣着撕扯心肺,变成了一种无声的隐痛,如同旧伤每逢阴雨天,隐隐作痛,却早已无力嘶吼。

船夫顶着风浪稳住船桨,高声道:“前面不远有一处荒洲,可以暂时停靠避风,再往前走风浪更大,怕是难以承受。”

沈清辞微微颔首。他早已没有目的地,去哪里都一样,世间四方大地,于他而言皆是异乡,没有一处可以称得上归处。小舟慢慢朝着江心的沙洲驶去,四周雾气浓重,只能隐约看见远处一片枯林。

沙洲之上早已荒废多年,没有人烟,遍地都是枯黄的野草,乱石散落各处。岸边生着几株老梧桐,叶子早已被秋风扫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几只离群的孤雁绕着树梢盘旋几圈,发出凄厉的鸣叫,而后朝着北方飞去,很快消失在浓雾当中。

断雁南飞,离群失伴,从此独自横穿万里长空,再也寻不到同路的伙伴。沈清辞望着雁影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就如同这失群的孤鸿一般。曾经以为会有人并肩同行,跨越山川湖海,共度冷暖寒暑,到头来却只剩自己一人,漂泊无依。

上岸之后,沙洲上寒风凛冽。枯草被狂风吹得倒伏在地,沙沙作响。他沿着沙洲边缘慢慢行走,脚下碎石硌着鞋底,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重。沙洲中央有一口废弃已久的古井,井沿长满青苔,早已干涸见底,只剩下厚厚的尘土。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丢进井中,许久才听见微弱的回声从井底传来,空旷而寂寥。

世间很多东西一旦枯竭,便再也无法复原。人心也是一样,当满腔的热忱被一次次辜负消磨殆尽,剩下的便只有一片荒芜的井底,再也盛不下任何温柔与期许。

想起江南那座小院,春日桃李繁花盛放,满院芬芳。陆知衍会搬一张木桌摆在花下,温一壶米酒,两人对坐闲谈,谈及往后归隐山林,远离世间纷争,每日看花开花落,听风吹竹林。那时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唾手可得,只要彼此同心,便可以抵挡住所有外来的风雨。

可现实的风雨来临之时,对方最先选择背弃约定。所谓家族责任,所谓宗族荣辱,全都成了隔开两人的高墙。沈清辞曾经无数次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过执着情爱,拖累了对方的前程。直到漂泊这段时日,他才渐渐明白,从来不是情爱有错,而是在对方心里,权势安稳永远比两个人的情意更加重要。

他不过是对方人生里一段插曲,一段可以随时舍弃的过往。而陆知衍,却是他整段青春岁月里全部的光。

一念之差,一个转身置身锦绣坦途,一个从此沦落江湖孤旅。

沙洲之上看不到江水之外的景象,四周被浓雾封锁,仿佛自成一方隔绝尘世的天地。沈清辞寻到一处背风的石凹坐下,从行囊里取出一点干粮。干粮早已发硬,啃起来干涩难咽,可他依旧慢慢咀嚼。历经颠沛之后,他早已习惯了一切粗陋的境遇,从前锦衣玉食、有人细心照料的日子,遥远得如同前世发生的事情。

风渐渐小了一些,雾气散开些许。远远能看见江面有商船驶过,船上人影攒动,彼此谈笑风生,热闹非凡。那些陌生人彼此相伴,赶路谋生,有人等候归途,有人奔赴相聚。世间大多数人,都能拥有寻常的牵绊与温暖,唯有他,被命运抛在一边,困在恨海情天当中,无法挣脱。

情天太广,装载了他数年所有的欢喜与心动;恨海太深,吞没了所有的不甘与委屈。爱恨交织缠绕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哪里是爱,哪里是怨。有时候午夜梦回,他依旧会梦见陆知衍站在繁花树下朝他微笑,醒来之后心口一阵空茫,分不清是该欢喜曾经相遇,还是该怨恨匆匆别离。

他取出那支竹笛,这一次没有吹奏那首《渡雪谣》。指尖轻轻抚过笛孔,许久之后,缓缓放下。有些曲子一旦奏响,便会勾起无数前尘旧事,如今他只想尽量避开那些回忆,勉强让内心平静几分。

沙洲停留了半日,风浪彻底平息。船夫收拾好船桨,准备再度启程。临行之前,沈清辞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荒凉的沙洲。孤雁早已远去,枯树依旧挺立,古井沉寂无声。此地不过是漫漫旅途中一个短暂的避风之处,停留过后,依旧要踏上无尽的漂泊之路。

小舟再次划入江流,江水向东奔腾不息,一刻也不曾停歇。日光穿透云层,洒落江面,波光粼粼,看起来一片祥和,可水下暗流汹涌,暗藏无数凶险,就如同人间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苦楚与纠葛。

接下来数日,船只途经不少沿江城镇。市井喧嚣,车马往来,酒楼茶肆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人间烟火气。沈清辞很少上岸,大多时候待在船舱之内,避开闹市的热闹。越是看见旁人阖家团圆、相知相伴的模样,就越发体会到自身的孤单。

一日傍晚,船停靠在一处热闹渡口。岸上茶馆里往来客商闲谈江南的消息,沈清辞无意间靠在窗边,隐约听见有人提起陆知衍。

众人都说陆氏家族在陆知衍执掌之下日渐兴盛,结交各地权贵,声名显赫。又说陆知衍不久之后将会迎娶世家贵女,门当户对,是江南人人艳羡的良缘。

听闻此言,沈清辞指尖猛地一僵。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他舍弃旧情之后,很快便会拥有新的生活,婚配世家,延续宗族荣光,从此彻底和过去一刀两断。曾经对他许下岁岁相守诺言的人,即将成为别人的夫君,安稳度日,富贵一生。

心口那处沉寂许久的伤口,再度被狠狠撕开。原本已经慢慢平复的恨意,再度翻涌上来,可翻涌过后,剩下的却是无边无际的麻木。

怨又如何,恨又如何?对方早已开始新的人生,不会因为他的情绪有半分改变。所有的挣扎痛苦,都只是自己困住自己。

他默默关上窗,隔绝了外面所有关于江南的闲谈。世间所有的消息,从此以后都与他无关。江南有陆知衍的锦绣人生,而他的世界,只剩下滔滔江水,一叶孤舟,无尽的南北漂泊。

回到船舱,他将那幅写着前尘归零的宣纸取出来,用火折子轻轻点燃。火苗慢慢舔舐纸张,墨色字迹一点点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随着江风飘散在江水之上。

前尘往事,就此焚尽。不是忘记,而是不再执着纠缠。

爱依旧深埋心底,恨慢慢归于平淡。不再去追问当初为何狠心,不再去幻想还有转机,不再期盼偶然重逢。陆知衍会拥有属于他的圆满,而沈清辞,要独自走完余下漫长的人生路。

夜色降临,江面平静无波。孤舟顺着江水缓缓前行,远离热闹的城镇,再度驶入空旷辽阔的江面。天上孤雁成行,朝着温暖的南方飞去,雁鸣声声划破寂静的夜空。

沈清辞立在船头,江风吹动他的衣袂。繁星满天,铺满辽阔的夜空,如同无边情天;脚下江水浩瀚,深不见底,恰似万丈恨海。

繁花落客,早已告别江南繁花之地。从此做一只断雁孤鸿,远离旧地,不问世事。爱恨沉于江海之间,余生独行于山河万里。

不必再等故人回头,不必再为旧情伤神。天地辽阔,纵然孤身一人,也要顺着流水,走向遥远未知的前方。江水日夜东流,带走岁月,带走过往的伤痛,只留下一颗历经沧桑的心,在漫漫余生里,独自面对每一个朝暮晨昏。

船桨缓缓划动,孤舟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夜色笼罩的江流尽头,融入苍茫天地之间,从此江南旧事,沦为一段尘封的传说,只留恨海情天,长存于岁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