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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山河不问旧情何处惹尘埃

繁花落客

山河不问旧情何处惹尘埃

暮色垂江,落霞铺水。

城郊渡口烟波万顷,晚风吹皱一江秋水,粼粼波光载着残阳碎影,缓缓东流,无休无止。远山浸在薄暮雾色里,青黛连绵,温柔绵长,将整片人间暮色衬得安稳平和,岁月静好。

这是沈清辞离开京城的第一日。

也是他彻底挣脱八年囚笼、斩断半生爱恨、归于自由人间的第一日。

舟船泊于岸边,木船朴素干净,船身随水波轻轻起伏,摇曳不惊。行囊极简,置于舱内一角,素衣书卷,别无长物。八年京华浮沉,八年王府囚居,来时一身清白赤诚,去时依旧一身清白坦荡。

未曾带走萧砚辞半分荣华,未曾贪恋半分旧岁温存。

爱恨两清,债念皆空。

青砚立在船头,静看江岸暮色,目光落于身侧淡然伫立的白衣之人,心底长久悬着的大石终于缓缓落地。

跟随沈清辞数年,他见过他情深炙热、卑微守候的模样,见过他隐忍吞苦、遍体鳞伤的模样,见过他孤灯独坐、岁岁空寂的模样。唯独今日,见他眉眼松弛,眉目清宁,周身再无半分郁结寒凉,是真正放下过往、挣脱尘缘的安然。

原来真正的解脱,从来不是遗忘,而是无所谓。

无所谓故人归期,无所谓旧情亏欠,无所谓半生错付,无所谓岁岁辜负。

山河辽阔,人间自在,从此再无羁绊,再无牵绊。

“公子,天色渐晚,江面风凉,不如入舱稍作歇息,待明日晨起,再顺江而下。”青砚轻声请示,语气恭谨安稳。

沈清辞立在船头,晚风拂动衣袂,素色衣摆随晚风轻轻漾开,身姿清挺孤淡,立于漫天暮色之中,宛如世外闲客,不染红尘半分烟火。

他轻轻颔首,声线清浅温和,无波无澜:“好。”

入舱落座,舱内安静清幽,透过船窗,可见江岸落日缓缓沉落西山,晚霞一寸寸褪去浓烈色泽,慢慢转为浅淡灰蓝,暮色层层叠加,漫过山河千里。

人间昼夜交替,岁岁如此,从不为谁停留,从不为谁留情。

从前他总觉得时光漫长,长夜难渡,岁岁煎熬,日日难熬。困在情爱棋局里,一步一痛,一念一伤,八年光阴,熬得身心俱疲,遍体寒凉。

如今跳出棋局,褪去执念,方知人间风月本自温柔,山河万里本自辽阔。

困住他的从来不是王府高墙,不是世人非议,不是命运捉弄。

是他心底那点不肯死心的深情,是那点岁岁念念的期许,是那点舍不得、放不下的年少初心。

初心热烈,终究错付。

初心耗尽,终究释然。

案上置一杯清茶,水汽袅袅,温热浅浅,清茶淡香漫开,抚平心底最后一丝经年沉郁。沈清辞垂眸静坐,指尖轻搭膝头,呼吸平稳,神色安宁。

旧疾沉疴依旧缠身,遇风易寒,入夜易痛,只是今夜心底澄澈空明,无爱恨翻涌,无执念纠缠,身上的寒凉痛楚竟淡去几分,不再像从前夜夜刺骨,岁岁折磨。

原来心病最磨人,心疾一解,身痛便轻。

八年情伤,是身疾,更是心劫。

身疾可养,心劫难渡。

他用整整八年光阴,自渡一场无疾而终的情深,自解一场遍体鳞伤的爱恨,终于渡得云开雾散,心底清明。

夜色缓缓覆落山河,星月次第升起,碎光洒满江面,波光粼粼,温柔无尽。江岸灯火次第亮起,零星渔火、村灯点点,缀于暮色江岸,烟火温柔,人间安然。

世间万物依旧照常轮转。

京城朝堂纷争不休,北境边关风沙不息,市井人间烟火如常。

少了谁,负了谁,误了谁,山河依旧,岁月照常,从无半分更改。

沈清辞静静望着窗外流动的江景,眼底干净通透,再无从前半分晦涩沉郁。

他想起多年前初遇萧砚辞,亦是这般温柔暮色,亦是这般山河静好。

那年他年少清雅,温润纯粹,心怀赤诚,眼底山河明朗,人间热烈。初遇京华长街,少年鲜衣怒马,眉眼凛冽,锋芒万丈,一眼惊鸿,误尽半生浮沉。

他曾以为那场相逢是天赐良缘,是岁岁归期,是余生圆满。

后来方知,那场惊鸿一瞥,是半生孽缘,是岁岁劫难,是终局空梦。

爱他一场,耗尽年少热忱,耗尽半生温柔,耗尽岁岁光阴,换来满身伤痕,满心荒芜,一场空寂。

可他不悔。

从不悔当初义无反顾的奔赴,不悔当初掏心掏肺的深情,不悔八年隐忍等候、万般退让。

爱过是真的,热烈是真的,温柔是真的。

只是无缘相守,只是情深不寿,只是世事无常,只是造化弄人。

仅此而已。

从此不念过往,不叹亏欠,不悲别离,不恨错付。

放过萧砚辞,也彻底放过自己。

……

同一夜,北境边关。

风沙漫天,夜色苍莽,星月稀疏,长空寂寥。

与江南温柔暮色截然不同,此地荒芜千里,戈壁无垠,夜风凛冽刺骨,卷着漫天黄沙,吹遍戍边城楼,吹彻将士寒甲,吹得山河尽冷,岁岁苍凉。

靖王府的温柔灯火,江南江岸的温柔晚风,从来照不进这片苦寒疆土,从来暖不了这片铁血山河。

萧砚辞独立城楼,一夜未动,一夜未眠。

玄甲未卸,披风猎猎,周身寒气深重,眉眼覆着化不开的沉郁荒芜。身下是万里安定山河,身后是万千安稳黎民,肩上是大靖万里疆土,手中是赫赫兵权功业。

世人羡他权倾天下,敬他护国山河,畏他杀伐铁血。

无人知他今夜心底崩碎,无人知他半生荣光皆成空,无人知他坐拥万里山河,却此生永失所爱。

白日接到京城密报。

寥寥数语,字字诛心。

——沈公子离府,弃王府荣华,弃京城旧地,孤身远走,四海无归。

八个月戍边,日夜思归,日夜悔悟,日夜期盼平定战乱、卸甲归京。

他无数次在深夜风沙里构想归京之后的光景,构想如何低头致歉,如何温柔弥补,如何抚平他八年伤痕,如何换他岁岁安宁。

他想放下朝堂权柄,放下沙场杀伐,放下一身峥嵘功业。

只想守着他一人,岁岁朝夕,岁岁安稳,岁岁温柔。

他以为来得及。

以为八年情深根深难断,以为经年执念难以轻弃,以为他纵然心寒怨怼,依旧会守在旧地,等他回头,等他弥补,等他救赎。

终究是他自负,是他痴心妄想。

人心耗尽,便是决绝。

沈清辞温柔隐忍半生,退让包容半生,执念等候半生,一旦放手,便是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再无分毫回转余地。

他不要他的弥补,不要他的亏欠偿还,不要他迟来的温柔,不要他后知后觉的深情。

他只要自由,只要远离,只要此生,再无瓜葛。

“将军。”

夜风之下,贴身侍卫缓步上前,垂首躬身,神色凝重低沉。

“京城密信,府中旧仆传书,公子离京之后,舍弃所有金玉器物、锦罗珍宝,分毫未取,只身远行,行囊素简,无半分留恋。王府空置,庭院荒芜,旧景依旧,故人已去。”

字字落于夜风之中,轻如尘埃,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萧砚辞心底,碾碎他最后一丝侥幸与期盼。

分毫未取。

八年荣宠,八年庇护,八年他倾尽权力予他的无上尊荣、富贵安稳,他尽数舍弃,分毫不留。

舍弃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

是他八年的情意,八年的牵绊,八年的纠葛,八年所有的曾经。

萧砚辞眸光沉沉望向南方夜空,眼底漆黑一片,无星无月,无边荒芜。

他立于万里北疆,隔着千山万水、千里风霜,遥遥望向江南方向。

望不到舟船,望不到人影,望不到那抹清绝白衣,望不到他余生半分踪迹。

从前南北相隔,山海遥遥,至少人在旧地,心有归处。

如今南北相隔,山海永断,人去无踪,归处成空。

“他……去往何处?”

萧砚辞嗓音沙哑干裂,裹挟着凛冽风沙,低沉得几乎听不真切。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怯懦发问,第一次这般惶恐无措。半生征战沙场,半生运筹朝堂,刀光剑影不曾惧,权谋诡诈不曾慌,生死浮沉不曾乱。

唯独失去沈清辞,让他方寸尽失,溃不成军。

侍卫垂首,不敢抬头对视,低声回道:“无迹可寻。公子随性而行,未留去向,未留归期,江海辽阔,四海无定,无人知晓踪迹。”

四海为家,随心而行。

从此天地广阔,山河自由,再无靖王府囚笼,再无萧砚辞牵绊。

萧砚辞指尖死死攥紧城楼青砖,粗糙石面磨破掌心,渗出血色,风沙卷入伤口,刺骨剧痛,他却浑然不觉。

肉身之痛,不及心底万分之一。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他亲手推开了世间唯一真心待他的人,亲手碾碎了唯一一份纯粹无求的深情,亲手葬送了自己唯一的余生圆满。

年少相逢,他是他的惊鸿,是他的温柔,是他晦暗权谋路上唯一的光。

是他于微末之时不离不弃,于风雨之时倾力相助,于流言之中信他护他,于满身非议之时陪他熬过浮沉。

他一无所有之时,是沈清辞陪他步步起身。

他身陷囹圄之时,是沈清辞为他奔波周旋。

他深陷谗言迷茫之时,是沈清辞忍尽委屈、受尽伤痕,依旧未曾负他。

可他回报他的是什么?

是猜忌,是利刃,是决裂,是囚禁,是冷漠,是疏离,是岁岁寒凉,是半生辜负。

他信尽天下人,唯独不信真心待他的那一个。

他护尽天下人,唯独伤透了倾尽所有爱他的那一个。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何其罪孽滔天。

“八年……”

萧砚辞低声喃喃,字句破碎,带着无尽的荒芜悔恨。

“八年相伴,八年情深,八年亏欠……终究,留不住半分。”

他以为时间很长,余生很远,以为错了可以改,伤了可以补,晚了可以等。

原来人心只有一颗,深情只有一次。

耗完了,便是永远。

此生再无第二次。

夜风烈烈,卷起他墨色披风,翻飞作响,城楼旌旗猎猎震颤,响彻荒芜长空。万里北疆空旷无人,唯有风沙相伴,唯有山河沉默。

无人听他悔,无人知他痛,无人解他半生空憾。

“传我军令。”

良久,萧砚辞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苦涩,压下濒临失控的情绪,嗓音沉冷如冰,恢复了将帅铁血冷厉,只是字句深处,藏着碎尽骨髓的疲惫苍凉。

“北境防线全境固守,三军原地驻守,无本将令,永不撤防。”

侍卫一怔:“将军?战事已定,蛮族远退,北疆无虞,大可归京休整……”

“无需归京。”

萧砚辞冷声打断,眸光死寂,望向茫茫戈壁长夜。

“此生,驻守北疆,永不还朝。”

永不归京。

归京何用?

归京无故人,旧宅无归人,山河无旧情,岁月无余温。

他赢了朝堂,赢了战乱,赢了天下,赢了万民安泰。

唯独输了他,输得干干净净,输得此生无解。

那座繁华京城,藏着他最盛大的欢喜,最刻骨的温柔,最深重的罪孽,最彻底的失去。

他不敢回,不忍回,不配回。

索性终老边疆,永伴风沙,以余生孤寂,偿半生亏欠。

从此,他守万里荒芜北疆,守万古寒凉山河,守无尽风雪长夜。

以孤独赎罪,以余生偿憾,以终老谢罪。

是他能给自己、给沈清辞的,唯一的结局。

……

江南江面,夜静水柔。

夜深江静,风软星稀。

一叶轻舟随波缓缓东行,远离京城千里,远离旧地尘缘,远离半生爱恨。船行平稳,晚风温柔,吹散经年郁结,吹得人心底清明安宁。

沈清辞倚在窗边,看星月落江,看流水东去,看山河静默。

舟行千里,步步远离旧地,步步奔赴新生。

身后是八年浮沉错付,是爱恨纠缠孽缘,是高墙囚笼荒芜。

身前是万里山河辽阔,是人间自由风月,是余生清净无扰。

再无京城喧嚣,再无王府孤寂,再无权谋纷争,再无执念煎熬。

青砚端来温茶,轻声道:“夜深露重,江风微凉,公子早些安歇吧,明日天明,便可顺水南下,去往江南水乡。”

江南温柔,烟雨绵长,最是适合静养余生,安放孤寂。

沈清辞微微点头,眸光清淡温柔:“往后,不必再称公子。”

青砚微愣。

“离了京华,离了王府,便再无公子,无仆从,无尊卑。”沈清辞声音轻缓,如风过江面,“往后你我同行,山水为伴,自在随性,直呼名姓便可。”

八年尊卑拘束,八年王府规制,尽数散去。

从此人间自由,无阶无级,无拘无束。

青砚心底一暖,躬身应下:“是。”

舱内烛火轻轻摇曳,暖光温柔,一室安宁。

沈清辞躺下身,被褥温软,江风轻柔,耳畔是流水潺潺轻响,是世间最安稳的安眠韵律。

八年了。

整整八年,他从未有一夜睡得这般安稳,这般踏实。

从前夜夜孤灯难眠,夜夜爱恨纠缠,夜夜旧疾反噬,夜夜心念旧人。

今夜无恨无念,无痛无扰,无牵无挂。

闭眼是山河温柔,睁眼是人间自由。

沉沉倦意袭来,眼底缓缓阖上,终于安然入梦。

梦里无京华,无王府,无刀刃相向,无爱恨纠葛,无那个让他倾尽半生、错付半生的萧砚辞。

梦里只有长风万里,江河浩荡,烟雨江南,岁岁安然。

……

自此,南北彻底两隔。

北疆风雪终年不息,铁血将帅驻守山河,余生孤寂,岁岁悔憾,终身不还。

江南烟雨岁岁温柔,旧客远离尘嚣,山水寄情,岁岁清净,终身不忆。

同一片山河,同一片星月,同一片人间风月。

一人守着无尽悔恨,终老风霜,岁岁念旧,岁岁空憾。

一人拥着山河自由,余生清净,岁岁安然,岁岁无牵。

山河不问离别,岁月不问旧情。

深情无用,亏欠无用,悔憾无用,相逢无用。

繁花落尽,旧客远去。

从此人间千山万水,岁岁风月。

你守你的家国万里,我渡我的余生山河。

此生不复相逢,不复牵绊,不复爱恨,不复旧缘。

南北余生,各自风霜,各自终老,各自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