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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风渡山河不渡卿

繁花落客

风渡山河不渡卿

暮色沉沉漫过江天,落日余晖揉碎在滔滔流水之上,晕开一片温柔又苍凉的橘色霞光。

连绵江水向东无尽奔涌,从不回头,从不停留,带走岁月浮沉,带走落花枯叶,带走世间无数悲欢离合,却带不走盘踞在谢辞渊心底,经年不散的执念与相思。

临江别院安静得如同被世间遗忘。

白日喧嚣散尽,晚风渐凉,庭院里草木低垂,落花簌簌,一地零落芳华,无人清扫,无人怜惜,任由岁月自生自灭,一如那段早已落幕的风月缘分,无人铭记,无人续写,只留一人独自珍藏,独自缅怀。

谢辞渊依旧立在庭院中央,夕阳落在他素色长衫之上,镀上一层薄薄暖金,身姿挺拔孤绝,清冷孤傲,明明身处盛世温柔暮色之中,周身却笼罩着一层与世隔绝的寒凉孤寂,仿佛世间所有烟火暖意,都与他再也无关。

他这一生,早已习惯孤身。

年少孤身涉险,朝堂孤身厮杀,乱世孤身定局,如今天下太平,盛世安稳,依旧孤身度日。

从前身边尚有沈清辞,哪怕聚少离多,哪怕相隔遥遥,至少人间还有牵挂,岁月还有归处,深夜还有灯火,归途还有等候。可那人一走,世间万物皆是冷清,山河万里皆是寂寥,再无一人,能温暖他漫长孤寂的余生。

晚风缓缓拂过枝头,卷起残存的花瓣,悠悠飘落,轻轻擦过他的肩头,轻柔缠绵,像极了故人昔日无声的温柔触碰。

他微微垂眸,看着漫天缓缓飘落的繁花,眼底平静无波,长睫轻颤,藏着无人能窥见的细碎酸涩。

繁花落尽,故人长别。

这本就是他们早已注定的结局。

沈清辞通透一生,淡泊一生,从不愿牵绊他家国大业,不愿拖累他万里山河,不愿让他在天下苍生与私人情爱之间左右为难、受尽煎熬。所以他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开,不吵不闹,不悲不怨,不留执念,不留牵挂,干干净净退场,安安静远走。

他用一场毫无留恋的别离,成全了谢辞渊毕生抱负。

用一生温柔深情,换他山河无恙,人间长安。

可这份成全,太过沉重,太过残忍,耗尽了谢辞渊往后所有岁月欢喜,换来了他一生无解的悔恨与孤独。

他慢慢抬手,指尖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花瓣柔软轻薄,转瞬便在掌心枯萎凋零,一如他们短暂相逢,热烈盛放一场,便匆匆落幕,再也无法重回枝头,再度鲜活。

世间繁花年年重开,岁岁盛放,春风一来,便能再度铺满山野庭院。

可年少心动,温柔故人,一旦离去,便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夕阳渐渐沉落西山,霞光一点点褪去,天地间慢慢被暗沉暮色笼罩。远处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一盏一盏,温暖明亮,错落点缀漆黑夜色,烟火人间热闹鲜活,岁岁不息。

每一盏灯火,都有等候归家的人。

每一户人家,都有朝夕相伴的温柔。

普天之下,芸芸众生,皆有团圆,皆有归宿,皆有岁岁相守,朝夕相依。

唯独他没有。

偌大京城,万里江山,锦绣盛世,竟没有一盏灯火,是专门为他而亮;没有一处归宿,能容他卸下满身疲惫;没有一个故人,能陪他看过朝暮更迭,岁月悠长。

朝堂之上,他是万人敬畏的当朝首辅,是撑起大靖天下的擎天梁柱,一言可定社稷,一语可安苍生,权势滔天,无人能及。

回到这座别院,他只是一个丢了心上人的可怜人。

没有功名,没有权柄,没有光环,只剩满心遗憾,满腔思念,满身孤寂。

他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屋内。

天色渐暗,屋内没有点灯,昏暗光影交织,安静压抑。桌案依旧整齐,旧物依旧摆放如初,每一处细节,都严格保留着沈清辞在世时的模样。

三年以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从不改动屋内陈设,不挪动一件旧物,不清理一丝痕迹,任由时光静静沉淀,任由回忆慢慢堆积。他固执地守着这片方寸天地,仿佛只要一切不变,故人就从未走远,仿佛只要执念足够深沉,离别就只是短暂远行,总有一日会如期归来。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归期无期,重逢无望。

山水相隔千里,人海茫茫无边,此生此世,他们再也不会相见。

谢辞渊缓缓落座于书桌前,指尖轻轻摩挲桌面陈旧刻痕,那是少年年少顽皮留下的印记,浅浅弯弯,温柔稚嫩,陪伴了他们无数个朝夕日夜。

从前闲暇之时,沈清辞总爱趴在桌上,一边写字一边和他闲话家常。

说春日山野花开正好,来日一同踏青;说夏夜星河璀璨,一同静坐赏月;说秋日桂香满院,一同煮茶品香;说冬日大雪纷飞,一同围炉取暖。

他规划好了一年四季所有温柔光景,约定了岁岁年年所有相伴日常,满心期待着功成之后,归隐山林,远离朝堂纷争,做一对闲散自在故人,不问世事,不问名利,只守彼此,安稳终老。

那时谢辞渊一一应允,句句当真。

他拼尽半生厮杀,熬尽半生心血,一路踏过荆棘血海,熬过无数生死难关,只为早日兑现这些约定。

可等到山河平定,天下安稳,他终于可以卸下一身重担,奔赴所有承诺之时,约定无人兑现,相伴无人等候,所有美好期许,尽数成空。

原来世间最痛苦的事情,从来不是历经磨难,不是身陷绝境,不是无权无势,不是颠沛流离。

而是你终于拥有了一切,终于可以给对方所有温柔安稳,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值得你倾尽温柔去对待的人。

窗外夜色渐浓,晚风穿过窗棂,轻轻吹动案边素纸,发出细碎轻响。

他取出心口珍藏的两张信纸,小心翼翼铺展开来。

一张字迹温润清浅,山河无恙,人间皆安。短短八字,道尽了故人一生温柔成全,无私坦荡。

一张字迹沉敛深重,满纸皆是清辞。密密麻麻,写满了他日夜不休的思念,深入骨髓的悔恨,无处安放的执念。

一纸成全天下,一纸独念一人。

一纸温柔别离,一纸余生牵挂。

两两相对,便是他们一生全部缘分。

谢辞渊指尖轻轻拂过纸上墨迹,动作虔诚又珍重,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沈清辞从来没有怨过他。

哪怕不辞而别,哪怕此生永隔,哪怕独自承受无尽孤独与漂泊,少年依旧温柔通透,从不怨恨他选择家国,不责怪他取舍两难,不埋怨他迟迟未能相伴。

他体谅他身居高位身不由己,理解他身负重任无法自私,包容他所有迟钝与隐忍,原谅他所有错过与亏欠。

可越是这般温柔成全,谢辞渊心中愧疚便越是深重。

世人称颂他大公无私,舍小爱为大爱,牺牲个人情爱,守护天下苍生。

可只有他自己明白,他不是伟大,只是懦弱。

他不敢放下家国,不敢辜负万民,不敢违背天命,不敢违抗世俗,所以只能委屈那个最爱自己、最包容自己、最无条件信任自己的人。

他用故人一生幸福,换自己千秋功名。

用两人岁岁相守,换万里山河太平。

到头来,天下圆满,史书留名,万民安乐,唯独他与沈清辞,岁岁遗憾,生生错过。

夜色越来越深,整座别院万籁俱寂。

远处江涛声声,连绵不绝,风声呜咽,如同无尽叹息。世间千万晚风,渡得千山风雪,渡得万里江河,渡得四季轮回,渡得众生悲欢,渡得世间万物岁岁逢春。

却唯独渡不过他一场情深执念。

渡不回远去故人,渡不散满心相思,渡不淡经年遗憾,渡不暖余生空城。

风渡山河,不渡卿。

山河千万里,岁岁皆温柔。

他守着万里盛世,守着故人遗愿,守着千秋功业,孤身熬过一朝又一朝,一岁又一岁。

春去春又来,花落花又开。

草木年年复苏,四季年年轮回,江河年年奔涌,岁月年年更迭。

世间一切都在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唯有他们的故事,永远停留在那个深秋渡口,繁花落尽,故人远去,再也没有后续。

谢辞渊缓缓收起信纸,重新贴身收好,紧紧贴在心口。

那里曾经温暖炙热,盛满爱意与期许。

如今冰冷空荡,只剩无尽思念与绵长悔恨。

他缓缓抬眼,望向漆黑无边的夜空,没有星月,没有光亮,一如他漫长无光的余生。

这一生,他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社稷,无愧于苍生,无愧于千秋史书。

唯独愧对沈清辞。

愧对少年一腔赤诚,愧对数年默默陪伴,愧对岁岁温柔相待,愧对所有未曾兑现的诺言。

余生漫漫,山河万里。

他会好好守住这太平盛世,护人间岁岁长安,不负故人临别期许。

只是从此风月无人共赏,清茶无人同饮,雨夜无人相伴,朝暮无人相依。

繁花落尽,客去不归。

山河岁岁常青,风月岁岁温柔。

我岁岁念你,岁岁孤寂,岁岁无归。

世间千万晚风,渡尽世间万物。

终究,不渡我,不渡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