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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千山风雪独余我

繁花落客

千山风雪独余我

夜雨初歇,晨雾漫江。

一整夜连绵的冷雨终是停了,可天依旧压得极低,厚云沉沉,遮住天光,整片天地蒙着一层灰白的死寂。院内积雨未干,青石反光冷亮,落尽花叶的枝桠垂着水珠,风一吹,细碎凉意簌簌落下,像未断的泪,无声无息,落满空庭。

谢辞渊坐在案前,静坐至天明。

一夜无眠,一夜未动。

他眼底无疲色,无颓然,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稳如山河的模样,唯独周身气息冷得彻底,像是连魂魄都浸在了昨夜的冷雨里,冻得麻木荒芜。

桌案之上,残墨风干,素笺叠好贴身,满纸故人名,尽数藏入衣襟,贴在心口位置。

那里从前是温热的。

从前有人会伸手贴住他心口,指尖柔软温热,轻声问他累不累,问他疼不疼,问他朝堂风霜是否磨人。

如今只剩一片寒凉空荡,空空落落,再无半分暖意。

他缓缓抬眸,望向窗外初亮的天色。

雾锁大江,茫茫无边,江水无声翻涌,吞没昨夜风雨,也吞没旧日朝夕。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初遇沈清辞,也是这样一个雨雾天。

那时他权位未稳,身陷朝堂困局,步步荆棘,满身风霜戾气,人人惧他、防他、算计他,无人敢近,无人真心待他。满城喧嚣名利,遍地人心险恶,他独行世间,早已习惯冷暖自知,习惯孤身渡险,以为此生便是权谋为伴、山河为囚,一生寒凉,一生无归。

直至遇见沈清辞。

那人是全然不同于世俗名利的干净温柔。一身素衣,眉眼温润,不慕权财,不惧他满身冷厉,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雨雾里,递来一柄油纸伞,轻声一句:“雨大,公子避雨。”

那一柄伞,替他挡过漫天风雨,也挡过半生寒凉。

从此他荒芜孤冷的人生里,骤然落进一束温柔月光。

往后数年,他刀光剑影争天下,他在暗处守晨昏。

他步步为营踏血路,他岁岁温柔候归人。

世人只看见谢辞渊扶摇直上、权倾朝野、惊才绝艳,无人看见他深夜归来时,总有一盏灯为他长明,总有一室温热为他等候,总有一人不问功名、不问前程、不问他满身风霜,只愿他平安归院。

沈清辞从不扰他朝堂之志,从不拖他半生步履。

他只是安静陪着,温柔守着,在他杀伐归来满身戾气之时,予他温柔安稳;在他身陷困局彻夜难眠之时,予他清茶灯火;在他无人理解举世皆敌之时,予他唯一赤诚。

他给了谢辞渊人间最软的温柔,最真的真心,最安稳的归处。

也给了他往后余生,最痛彻骨髓的遗憾。

天光渐渐破开浓雾,浅浅微光落进屋内,照亮满室冷清旧物。

谢辞渊缓缓起身,久坐的身形微僵,起身时带起一室微凉风声。他步履平稳,无半分踉跄,行至窗边,抬手推开久闭的窗扇。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江水的湿冷,灌入胸腔,凉得人骤然清醒。

窗外景色依旧。

庭中兰草经雨愈青,阶前青苔岁岁常绿,远处江水滔滔东流,山河景致分毫未改。

山河依旧,风月依旧,岁岁春秋依旧。

唯独那个陪他看雨、看江、看雾、看尽人间风月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从前总以为,岁月悠长,来日方长。

等他平定朝局,肃清奸佞,稳坐江山砥柱之位,便可卸下一身重担,抛却朝堂纷扰,携一人归隐山林,朝夕相伴,岁岁赏景,煮茶听雨,安度余生。

他把所有温柔的期许都留给了“以后”。

可世间最残忍的,就是没有以后。

他拼尽全力挣来了盛世安稳,挣来了山河无恙,挣来了万民太平,唯独挣不回一个可以共享余生安稳的人。

高处不胜寒,他终于站在了万人之巅,成了千古贤相,受万世称颂。

却成了世间最孤独的人。

庭院寂静无声,无人应答,无人相伴。

谢辞渊垂眸,目光落于腕间那枚温润玉扣。

玉扣通透白皙,触手生温,是沈清辞年少亲手赠予他的护身之物,陪他走过数年风雨,走过无数生死险境,岁岁不离身。

从前那人笑着对他说:“此玉安人,愿辞渊岁岁无险,岁岁长安。”

他岁岁长安了。

护他岁岁长安的人,却岁岁不见。

指尖轻轻抚过玉面细腻纹路,微凉触感抚平眼底看似平静的表象,底下是翻涌不息的荒芜。他早已学会不悲不喜,不哭不恸,所有蚀骨的思念与悔恨都压在心底,不露分毫,无人窥见。

权臣一生,最忌动情,最忌软肋。

他此生唯一动情,唯一软肋,早已随风远去,散落山河,再无归期。

日头渐渐升高,江雾散去大半,远山轮廓缓缓显现,明朗开阔,山河壮阔无比。

这般锦绣山河,是他毕生所愿,毕生所求。

可如今满目壮阔,只剩他孤身一人静静凝望。

千山风月,万里山河,盛世繁花,人间烟火。

万般光景皆绝美,唯独无人与他共立风前,共赏山河,共渡余生。

繁花落尽,旧客远去。

从此人间风雨,无人再替他遮挡。

从此余生漫长,千山风雪,只剩他一人独往,独守,独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