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过半空留憾
盛夏的日光日渐毒辣,破晓极早,落幕极迟。天刚蒙蒙泛白,整座南城便被炽盛的天光笼罩,热浪翻涌,穿透薄雾,铺满街巷楼宇。夏日昼长漫漫,硬生生拉长了人间的朝夕,也拉长了沈砚独自煎熬的光阴。
浮生倏忽,转瞬过半。
他站在镜前,看着眸底沉淀的清寂,看着眉眼间褪去的年少锋芒。曾经凌厉冷硬的棱角被岁月磨平,周身气质愈发温沉淡漠,从容得体,清冷疏离。外人皆赞他岁月沉淀、气质卓然,唯有他自己知晓,这副淡然皮囊之下,是满目疮痍的过往,是经年不愈的遗憾,是再也填不满的心底空洞。
半生浮沉,世事看透,名利看淡,万事皆可放下。
唯独一人,一念,一段旧岁月,死死盘踞心底,岁岁不离,终身难放。
洗漱完毕,推开窗,盛夏热浪扑面而来,裹挟着晨间草木鲜活的气息,热闹蓬勃,生机满溢。街巷早已苏醒,早餐铺蒸腾的白雾袅袅升起,行人步履匆匆,奔赴一日生计与烟火。世间众生,皆有牵绊,皆有归途,皆有念想。
唯独他,浮生过半,一无所有。
晨起的屋子依旧死寂空旷,没有声响,没有温度,没有烟火。数年如一日的冷清,早已成为常态。从前他不喜喧闹,偏爱安静独处,总觉得清净自在,无牵无挂。直到真正只剩孤身一人,才懂真正的清净从不是随心所欲的恬淡,而是无人相伴的荒芜。
曾经这间屋子盛满温柔烟火,岁岁温热。
谢清辞在时,晨起有轻声细语,有温热粥食,有窗台盛放的绿植,有灯下温柔的身影。少年会踩着晨光开窗通风,会备好温水,会轻声提醒他三餐作息,会把琐碎日常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寒凉岁月熨帖得温柔安稳。
那时的烟火寻常,微不足道,不值珍惜。
如今岁岁回望,才知那是浮生半生,最珍贵、最圆满、最再也求不得的温柔。
沈砚简单收拾妥当,出门汇入清晨的人潮。
车子平稳前行,窗外夏景浓烈繁盛,绿树成荫,繁花遍野,人间处处热烈鲜活。四季永远更迭有序,春天落幕有盛夏接替,繁花凋零有草木新生,旧景褪去有新景登场。世间万物,皆有归途,皆有圆满,皆有更迭新生。
唯独他的岁月,停滞不前,永不新生。
途经熟悉的十字街口,车流缓堵,人声喧嚣。这里是年少时每日必经的路口,无数个晨昏日暮,两道清瘦身影并肩而立,等着红绿灯交替,等着朝夕流转,等着岁月绵长。
从前每一次驻足等候,身侧都是温热相依。
谢清辞总会微微靠近,下意识护在他身侧,轻声和他闲谈几句,眉眼温顺,笑意浅浅。那时的等候漫长又温柔,时光缓慢,岁月温柔,总觉得前路遥遥无期,余生岁岁可期。
如今红绿灯交替往复,车来人往,川流不息。
街口依旧,风景依旧,规则依旧,等候依旧。唯独并肩等候之人,早已跨越山海,远赴他乡,再也不会与他在此处并肩,再也不会与他共等一场人间朝夕。
短短数年,物是人非,浮生过半,旧梦成空。
抵达公司,一日工作如期开启。文件堆叠,会议密集,琐事繁杂,填满了白日所有缝隙。他专注投入,冷静决断,事事周全,一丝不苟,用极致的忙碌填满思绪,压制心底翻涌的旧念。
忙碌是他这些年唯一的救赎。
至少在工作的时刻,他可以短暂遗忘过往,遗忘遗憾,遗忘那个刻入骨血的故人。可以暂时剥离孤寂的身份,做一个体面、从容、无懈可击的成年人,顺应世俗,顺应生活,顺应人间寻常轨迹。
可白昼终尽,夜幕终临。
所有的忙碌落幕之后,剩下的便是无边无际、铺天盖地的孤寂与空落。
傍晚落日西沉,晚霞漫天,橘红柔光铺满南城天际,温柔绚烂,治愈人间所有疲惫。下班的人潮涌出楼宇,欢声笑语,结伴而行,奔赴烟火归途。人人眼底有光,心中有暖,前路有盼。
他立于人群之外,冷眼旁观这世间万千圆满。
半生风雨,他得到了世人追逐的所有东西。事业安稳,声名得体,生活无忧,前路坦荡。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圆满,他尽数拥有,无一或缺。
可他弄丢了此生唯一的真心,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圆满。
世间最荒唐的事大抵如此。
拼尽全力奔赴山河,历经浮沉半生,看过万千风月,最终赢了世俗,输了故人,得了繁华,失了温柔,浮生过半,空空荡荡,只剩满心遗憾,岁岁缠身。
驱车归途,晚风渐柔,褪去白日燥热,带着夏夜独有的微凉。
街巷灯火次第亮起,绵延千里,璀璨温柔。千家万户灯火通明,每一盏灯火里,都藏着寻常日子的烟火温情,藏着家人相伴的岁岁安稳,藏着人间最朴素的圆满。
他穿梭灯火长河,周身璀璨,心底漆黑。
回到空旷公寓,推门,落锁,寂静瞬间吞噬周身。偌大空间,无声无息,灯影清冷,陈设孤寂。他没有立刻开灯,任由暮色浸透四肢百骸,静静伫立玄关,半晌未动。
无数个黄昏,无数个归途,无数次推门入户。
从前门开有灯,屋内有人,耳畔有声,心底有暖。如今门开是空,屋内是寂,耳畔是静,心底是寒。咫尺方寸,隔绝人间所有温柔,困住他半生孤寂,半生旧念。
缓步走入客厅,落座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星月浅浅,蝉鸣连绵不绝,晚风穿窗轻拂,吹动帘布轻轻晃动。夏夜景致岁岁绝美,年年如是,从未更改。年少时,他们最爱夏夜,最爱晚风星月,最爱无人喧嚣的静谧黄昏。
那时两人并肩窗前,闲话细碎,静默相依。
谢清辞会轻声和他说起未来的期许,说起往后安稳的日子,说起岁岁相守的平凡温柔。少年期许不多,不求富贵荣华,不求山河万里,只求岁岁相伴,朝夕相守,平安顺遂,岁岁无别。
原来那人所求,从来只是最简单的陪伴。
可就是这般最朴素、最寻常、最不值一提的期许,他终究没能成全。
他当年太过执拗于沉默,太过拘泥于自持,太过不懂温柔迁就,硬生生辜负了最纯粹的真心,错过了最契合的故人,撕碎了最安稳的余生。
半生恍然,回头皆是遗憾。
沈砚抬眸望向漆黑夜空,眼底沉寂无波,无泪无痛,无悲无喜,只剩深入骨髓的荒芜。他早已不会情绪失控,不会崩溃失态,所有的酸涩、愧疚、想念、遗憾,都被岁月层层沉淀,化作沉默无声的执念。
旁人半生,是岁岁成长,岁岁圆满,岁岁新生。
他的半生,是岁岁回望,岁岁沉溺,岁岁空憾。
岁月催老容颜,催淡热烈,催散故人,唯独催不散心底深藏的旧影旧念。谢清辞依旧是他心底最软的刺,最沉的疤,最深的执念,最无解的遗憾。
不碰不痛,岁岁隐隐,终身纠缠。
夜深人静,万物安眠。
整座城市归于静谧,喧嚣落幕,烟火归尘,只剩晚风与蝉鸣,岁岁不休。沈砚独坐窗前,一人,一室,一影,一念,熬过漫漫长夜,熬过无人相伴的岁岁晨昏。
浮生已然过半,岁月依旧绵长。
前半生,相逢相伴,温柔一场,惊艳年少,温暖岁月,短暂圆满,骤然落幕。
后半生,山河孤寂,风月无人,旧念缠身,岁岁回望,只剩空憾,直至终年。
人间风月依旧,春夏秋冬如常。
只是从此,漫漫余生,山河无人共赏,烟火无人共享,冷暖无人共渡,岁月无人相伴。
浮生过半,万事皆空,唯留一生长憾,岁岁归尘,终身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