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空庭,无人候我
月色薄凉,静静淌落人间,覆在整片素白雪地上,折射出一片惨淡朦胧的光。
庭院死寂无声,风雪停歇之后的安静,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空旷。天地干净得太过彻底,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落幕之后,徒留一地余白,供他一人静坐,一人回想,一人承担所有落幕后的荒芜。
沈清辞立在院心,许久未动。
积雪没过脚踝,寒意顺着皮肉一点点往上爬,浸透骨骼,将四肢冻得僵硬麻木。可他丝毫未觉,心底那片常年空旷寒凉的地方,早已比冬夜风雪更冷、更荒芜、更无回暖余地。
三年来,他习惯了寒夜独行,习惯了风雪自渡,习惯了无人问津的孤寂。
可每一次落雪,每一次夜深,每一次这般万籁俱寂的时刻,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过往,依旧会翻涌而上,层层叠叠,将他牢牢困在旧岁时光里,无处可逃。
他缓缓垂眸,视线落向脚下平整的积雪。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没有脚印,没有痕迹,没有半点曾经两人并肩而立的轮廓。
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眼底的幻境里,年年落雪此刻都有两人身影。
从前每一次大雪初歇,月色漏夜,陆时衍总会站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刚好能将他护在风雪不及的方寸之间。少年身姿清挺,眉眼温柔,落雪沾白鬓角发梢,却从不顾自身寒凉,目光永远只落在他的身上,轻轻凝着,温柔绵长,盛满世间最纯粹的偏爱。
那时的庭院从不会空寂。
哪怕无声静坐,哪怕无言相对,只要身侧有人,寒风便温柔,长夜便短暂,落雪便温柔浪漫。
少年总说,他不怕雪冷,不怕夜长,不怕岁月平淡。
他只怕沈清辞孤单,只怕沈清辞沉默,只怕沈清辞心口常年寒凉,一生无人可暖。
所以他用尽全力,岁岁守候,年年奔赴,日复一日,用自己的温柔,一点点熨平他骨子里的阴郁与孤冷,想给他一生安稳,一世滚烫。
可惜,他终究没能熬到底。
沈清辞缓缓闭上眼,长睫轻颤,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
世人离别,大多有迹可循。
或是爱恨纠缠,或是三观相悖,或是现实阻隔,或是缘分散尽。
可他们没有。
他们无怨无仇,无争无恨,无误会无解结。
从头到尾,只是一个人太过执拗冷漠,一个人太过温柔隐忍。
只是陆时衍爱得太满、太真、太长久,而他懂得太晚、太迟、太遗憾。
是他亲手耗光了少年所有的热忱,亲手熄灭了少年所有的期许,亲手推开了这世间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夜风微动,轻轻卷起地表浮雪,细碎如雪雾,悠悠扬扬漫起,又缓缓落下。
三年光阴,足以改变太多人事。
巷口旧店换新颜,路人来去皆新生,老城四季反复更迭,岁岁风月皆有不同。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都在与过往和解,都在卸下遗憾拥抱新生。
唯独他,停在原地,困在那年冬夜那场风雪里,困在那句轻轻的“我撑不住了”里,岁岁沉沦,终生不醒。
他缓缓抬步,极其缓慢地挪动僵硬的双腿,踩着厚雪,一步步往屋内走。
积雪被踩出深陷的脚印,一步一沉,步步荒芜。
这条短短庭院路,从前是他走得最安稳轻松的归途。
因为有人候他,有人等他,有人岁岁站在灯火之下,盼他归来,伴他长夜。
从前每一个冬夜,无论他在外沉默多久、静坐多久、独处多久。
只要他踏雪归院,总能第一眼看见屋内透亮暖光,看见窗边那个静静等候的身影。
陆时衍永远会隔着窗先看见他,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起身快步迎出屋外,不惧风雪寒凉,第一时间握住他冻僵的手,将所有暖意悉数渡给他。
“回来了。”
“外面冷,快进屋。”
两句简单寻常的话,曾是他整个青春里,最安稳、最治愈、最无可替代的归宿。
那时的他,永远淡淡点头,沉默应声,从不回应少年眼底的欢喜与牵挂。
他习惯了这份等候,习惯了这份温柔,习惯了无论何时归来,永远有人为他点灯、为他等候、为他温热一方人间烟火。
他以为,这等候无穷无尽,这温柔永不消散,这灯火永远为他长明。
直到某天,灯火寂灭,等候终止,人影远去。
从此归来无灯火,进屋无温人,长夜无相拥,余生无归处。
沈清辞踏着白雪,走到屋门前,抬手触碰冰冷的木门。
指尖触到粗糙木纹的瞬间,刺骨冰凉,瞬间拉回所有现实。
门还是当年的门,锁还是当年的锁,陈设还是当年一成不变的陈设。
唯独守在这里数年、守他岁岁朝夕的人,再也不会推门而出,温柔候他。
他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漆黑沉沉,无光无暖,死寂微凉,扑面而来的荒芜,比院中风雪更让人寒凉彻骨。
他早已习惯不开灯。
开灯太亮,太通透,太容易看清满室空荡,看清处处旧痕,看清自己孤身一人的狼狈孤寂。
黑暗尚且能遮掩几分荒芜,能假装故人未远,岁月未散,温柔未凉。
屋内空气清冷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缓慢微弱的心跳声。
家具摆放整齐如初,一尘不染。
三年来,他日日清扫,日日擦拭,不敢挪动分毫,不敢更改半点模样。
沙发靠枕的位置、茶几茶具的摆放、窗台绿植的花盆、床头摆放的小物件,全部保留着陆时衍离开前最后一日的模样。
他偏执地守着这一切,固执地不肯变动分毫。
仿佛只要一切不变,时光就能停驻,故人就能归来,岁岁朝夕就能重头再来。
茶几角落,静静摆放着一只小小的玻璃罐。
那是从前陆时衍用来存雪的罐子。
少年童心温柔,每一场初雪,都会悄悄装一罐干净白雪,放在窗边,笑着对他说,要留住冬日最温柔的光景,留住属于他们的岁岁冬雪。
那时他低头沉默,只淡淡看着少年认真温柔的侧脸,心底微动,面上无波。
如今玻璃罐空空荡荡,干净透明,静静搁置在原处。
雪年年可落,年年可盛。
只是再也没有人,年年为他储雪,年年为他留景,年年为他珍藏细碎温柔。
沈清辞缓步走到沙发边,缓缓落座。
沙发很宽,很软,从前是两人依偎取暖的方寸之地。
冬夜漫长,无事可做时,他们便并肩靠在沙发上,盖同一张毛毯,看窗外落雪纷飞,听风雪簌簌轻响。
陆时衍会靠着他的肩头,轻声和他说很多细碎小事。
说今天阳光很好,说巷口花开很美,说明日天气晴朗,说来年春暖花开,要带他去看远山碧海,看遍世间所有温柔风景。
少年的未来蓝图里,从来没有独行,从来都是双人朝夕。
他规划了岁岁年年,规划了春夏秋冬,规划了一生漫长烟火。
唯独没有规划,自己会中途离场,独自退场。
沈清辞抬手,轻轻抚过身侧空置的位置。
空空荡荡,冰凉一片,再无曾经温热的体温,再无温柔相依的重量。
这里空了三年,凉了三年,荒了三年。
如同他空荡荡的余生,再也填不满,再也暖不回来。
他记得从前每一个相拥的冬夜。
陆时衍会把毛毯严严实实裹住两人,将他牢牢圈在怀里,手心贴着他的后腰,一点点替他捂热寒凉。少年呼吸温热,落在他发顶,温柔缱绻,岁岁安然。
“清辞,有我在,你永远不用怕冷。”
年少许诺,字字真诚,句句滚烫,倾尽真心。
可最后,偏偏是他,亲手弄丢了那个为他挡风御寒、予他岁岁安稳的人。
他那时太年轻,太自负,太不懂珍惜。
以为沉默是常态,以为温柔是必然,以为偏爱永不褪色,以为等候永远在场。
他把少年数年如一日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
把少年眼底日复一日的落寞,视作无关紧要。
把少年无数次欲言又止的期许,视作不值一提。
他硬生生,把一场双向心动,熬成了单人苦等。
把一场本该岁岁圆满的爱恋,熬成了终生遗憾。
夜色愈发深沉,屋内寒凉渐重,浸透四肢百骸。
沈清辞静静靠在沙发上,双目微阖,面容苍白沉静,无泪无痛,无悲无喜。
旁人遗憾,或可挽回,或可补偿,或可重逢,或可释怀。
唯独他不能。
他连补偿的资格都没有。
陆时衍走得干干净净,不吵不闹,不恨不怨,不留联系方式,不寻重逢机缘,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杳无音信,山海隔绝。
他想道歉,无人可听。
他想弥补,无人可予。
他想温柔,无人可赠。
他想坦诚心意,无人可收。
所有迟来的醒悟、迟来的温柔、迟来的真心、迟来的忏悔,最终只能尽数埋在心底,岁岁发酵,年年酸涩,伴他余生,日日煎熬。
窗外月色西斜,清光透过窗棂,浅浅落进屋内,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照亮空荡的沙发,冰冷的茶几,寂静的房间,也照亮他满目荒芜的余生。
曾经庭前岁岁风雪,有人候我归期,有人予我温柔,有人陪我长夜。
如今庭前年年落雪,无人等我,无人暖我,无人伴我,无人念我。
空庭依旧,风雪依旧,岁月依旧。
唯独那个曾许我岁岁安然、予我一生温柔的人,再也不回。
余生漫长,风雪无期。
我守一座空庭,守一室旧影,守一腔无用迟情。
岁岁年年,无人候我,无人伴我,无人渡我。
从此人间所有温柔风月,皆与我无关。
此生最大遗憾,
得你数年深爱,还你一生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