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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风雪如常,故人不归

繁花落客

风雪如常,故人不归

夜雪渐疏,寒风敛去大半戾气,只剩浅浅凉意缠绕庭院,无声漫过荒芜四野。

风不再呼啸肆虐,只剩极轻的气流擦过檐角枝桠,携着细碎残雪缓缓飘落,安静得近乎死寂。整座小院被暮色与白雪彻底包裹,隔绝了城外所有零星人间烟火,自成一方清冷孤寂的天地。

一地白雪皑皑,平整无垠,严严实实盖住了青石所有深浅纹路,也盖住了昨夜落雪残留的细碎痕迹、盖住了从前岁岁朝夕的脚印、盖住了年少相拥停留的方寸之地。

天地素白一片,干净得过分,清白得残忍。

仿佛这三年的空守、三年的孤寂、三年深埋心底的亏欠与纠缠,都被这场温柔落雪轻轻掩去,不留半点痕迹。

可雪能覆尘,覆景,覆尽人间虚妄,唯独覆不住人心执念。

唯独沈清辞心底的执念,分毫未减,岁岁弥深,扎根骨血,经年不熄。

他坐在廊下老旧的藤椅上,身形清瘦单薄,安静得像是融进了这片苍茫冬色里。落雪无声落在他的发梢、肩头、衣摆,薄薄一层堆积,不厚重,却凉得透彻。他周身落雪微积,眉眼沉静得不起半点波澜,漆黑的瞳孔空空落落,盛不下月色,盛不下风雪,更盛不下半分暖意。

指尖微凉,无力垂落在膝头,一动不动。

他就这般静坐良久,不言、不动、不叹,如同这三年来无数个孤寂无眠的冬夜,独自与风雪为伴,与荒芜相拥,与无人知晓的思念两两对峙。

廊外积雪无声增厚,寸寸覆盖地面,掩埋了旧时路径。

这条路,从前是两人并肩慢行的归途,是陆时衍岁岁牵他、护他、伴他赏雪的旧路。

而今路雪皑皑,旧迹尽掩,同行之人,早已杳然。

从前雪夜最长最温柔的光景,从来都是相拥相伴,岁岁温存。

彼时冬夜再寒,风雪再凉,他从来不知孤寂为何物。

每一次落雪降临,陆时衍永远比风雪更早稳住一室安稳。少年会细心关紧所有门窗,隔绝外界凛冽寒风,仔细掩好窗缝,不让半分凉意渗入屋内。暖炉炭火灼灼,暖意融融流淌,拢住一室恰到好处的温柔温度。

屋内灯火透亮,暖光温柔缱绻,落在少年眉眼间,熨帖又安稳。

他素来畏寒,手足常年冰凉,性子沉默内敛,不喜喧闹,每逢冬雪便愈发寡言,习惯性蜷缩沉默。

陆时衍永远最懂他。

懂他沉默下的怯懦,懂他清冷下的畏寒,懂他别扭隐忍下所有缺爱与不安。

从不会逼他言语,不会嫌他沉闷,只会轻轻上前,将他稳稳圈在怀里。

少年的怀抱永远温热宽阔,掌心滚烫,胸膛安稳,呼吸轻柔温热,轻轻拂过他的发顶。两人静静相拥,无需言语,无需闲谈,单单相拥,便抵世间所有风雪寒凉。

无数个漫长冬夜,他们就这样并肩静坐,共看满院风雪落尽。

窗外簌簌飞雪,寒凉人世;屋内岁岁温存,岁月绵长。

那时长夜不寒,风雪不凉,岁月缓慢温柔。

他沉默,少年便陪他沉默,陪他静坐,陪他虚度漫漫冬夜。

他安静,少年便予他安稳,予他暖意,予他独一无二的偏爱与迁就。

岁岁冬雪,岁岁相拥,岁岁温存。

从前的冬天,从来没有难熬的长夜,从来没有刺骨的寒凉,从来没有孤身独坐的孤寂。

他被陆时衍护得太好,疼得太真,爱得太满。

少年把所有温柔悉数予他,把所有耐心尽数予他,把数年青春、满腔赤诚、余生期许,尽数拱手送到他面前,毫无保留,义无反顾。

可那时的他,太执拗,太冷漠,太不懂人心易碎,深情难再。

他把岁岁温存当寻常,把次次偏爱当理所当然。

习惯了有人岁岁为他暖冬,习惯了有人夜夜为他守灯,习惯了有人次次迁就他的沉默、包容他的冷硬、化解他所有别扭与疏离。

他一身冷硬外壳,寡言淡漠,不回应、不挽留、不坦诚。

一次次无声推开少年的热忱,一次次用沉默冷却少年的温柔,一次次看着少年眼底的光亮慢慢黯淡、期许慢慢落空,却始终无动于衷,不肯低头半分。

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深情不灭,以为偏爱永恒。

以为那个满心是他的少年,永远会留在原地,岁岁等他,次次奔赴,永不离场。

直到最后,经年累月的单向奔赴耗尽所有热忱,无数次落空的等待攒够满身失望。

陆时衍走了。

安静、决绝、不留余地,带走了他所有温柔,熄灭了他所有灯火,斩断了他所有岁岁可期的余生。

从此,风雪依旧,庭院依旧,冬夜依旧漫长。

唯独怀中空空,身侧空空,余生空空。

再也没有温热的怀抱为他御寒,再也没有温柔的嗓音唤他名姓,再也没有一人,将他的冷暖岁岁放在心上,将他的余生细细安放。

屋内漆黑一片,早已三年不曾点灯。

从前长夜漫漫,屋内永远灯火通明,暖光彻夜不熄。陆时衍怕他怕黑,怕他独处孤寂,怕他夜半醒来孤身寒凉,无论多晚,都会为他留一盏温柔灯火,照亮一室黑暗,也照亮他所有不安。

而今长夜无灯,四野沉暗,漆黑吞噬所有旧影。

没有人再等他晚睡,没有人再为他留一盏暖光,没有人在寒夜轻轻步入卧室,替他掖好被角,温柔捂热他常年冰凉的手脚,轻声哄他安眠。

所有细碎温柔尽数绝版,所有岁岁温存尽数尘封,再也无迹可寻,再也无人复刻。

风吹落檐角残雪,簌簌轻响,细碎温柔,轻轻碎了满院死寂。

这是如今整座空院唯一的声响。

沈清辞微微抬眼,漆黑目光越过满院白雪,静静望向空荡荡的院门。

院门老旧斑驳,静静伫立,经年未改,三年来始终紧闭,再无归人叩门。

三年来,他无数次在风雪之夜这般凝望。

眼底看似平静无波,心底却藏着一份连自己都清楚知晓、荒唐至极的期许。

他总在虚妄期盼,期盼风雪尽头,能再度看见那个清瘦温柔的身影。

期盼那人踏雪归来,一身落雪,眉眼温润,一如年少模样,轻声唤他一句:清辞。

就像从前无数个落雪归夜,风尘仆仆,满心欢喜,只为奔赴他一人而来。

可岁岁凝望,次次落空,年年期盼,次次成空。

风雪年年落,凝望夜夜有。

唯独故人,岁岁无归,永不回头。

人间风雪年年往复,春夏秋冬岁岁轮回,草木枯荣有期,日月起落有序,世间万物皆有归期、皆有轮回、皆有重逢转机。

唯独走了的陆时衍,唯独他亲手弄丢的故人。

此生,再不回头,再无归期,再无相逢。

这三年,他逼着自己长大,逼着自己成熟,逼着自己学会独立熬过所有寒凉。

他终于学会怕冷添衣,学会煮茶取暖,学会收拾院落,学会照顾自己,学会一个人安稳度过所有凛冽寒冬、所有漫长长夜。

他改掉了年少所有别扭、所有冷漠、所有口是心非的执拗。

他终于长成了温柔、安稳、懂得珍惜、懂得爱人的模样。

是当年陆时衍心心念念、满心期许、盼他长成的模样。

可最残忍的世事莫过于此。

我终于学会温柔,学会珍惜,学会如何好好爱一个人。

可那个教会我被爱、予我温柔、等我长大的人,早已彻底远去,再也不见。

所有迟来的懂事,所有成熟的温柔,所有幡然醒悟的真心。

再也无人可赠,无人可奔赴,无人可回应,无人可圆满。

风雪缓缓落尽,最后一点残雪随风飘散。

夜色彻底深沉,浓黑如墨,笼罩整座老城。

万籁俱寂,人间安眠,世人皆拥安稳好梦,岁岁圆满可期。

唯有他,独坐空院,独对风雪,独守旧忆,独熬余生。

世间万般如常,风月不改,山河依旧。

唯有故人远去,温柔散尽,岁岁无归,余生永寂。

从此年年风雪,我自独渡。

余生岁岁山河,再无归人,再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