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空庭
夜色彻底浸透旧院。
乌云压着檐角,雨后的风更凉,穿堂而过时,卷起满地湿落花瓣,贴着青石板轻轻打转,最后无声息地归于尘土。
整座庭院没有点灯。
谢临川就那样静立在花树下,长久不动。
身形挺拔孤峭,融进沉沉夜色里,像是与这座荒芜旧院融为一体。多年权势加身,他早已习惯掌控所有局面,翻手风云,覆手成败,世间万事皆可由他决断。
唯独这场别离,无解,无策,无归途。
管家立在院门外,不敢催,不敢劝。
跟在他身边数十年,最清楚这位外人眼中冷血无情的掌权者,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执念,唯一不敢触碰的旧伤,从来都只有沈知辞一人。
旁人看他是高高在上、无牵无挂。
只有他们看见,他年年岁岁,都会独自来这座空院静坐。
不问归人,不念重逢,只是安静地、固执地守着一片早已作废的过往。
“先生,夜深露重,伤身。”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破开死寂。
风中伫立的人终于有了微动。
谢临川缓缓睁眼,眼底漆黑一片,无波无澜,唯独深处沉淀着经年不散的疲惫与空寂。他垂眸看向脚下狼藉的落英,唇角绷得极紧。
伤身。
他早已不在乎。
自从沈知辞转身离开、彻底归隐山林的那一日起,他这副皮囊,这颗心脏,便只剩一副空壳。活着,只是活着而已。
无关冷暖,无关喜乐。
“收拾吧。”他淡淡出声,嗓音被夜风浸得沙哑。
不必再留。
不必再守。
旧院再真,旧景再像,也等不回当年那个坐在花下、眉眼温柔的少年。
下人应声入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线铺满庭院,照亮了满阶残花,照亮了蒙尘的桌椅,也照亮了藏在岁月缝隙里,那些被刻意封存的温柔过往。
谢临川缓步走入正厅。
案几光洁,陈设如故,一如多年前他们朝夕相伴的模样。他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视线最终定格在窗边的软榻。
从前沈知辞体弱,不耐风寒,总爱窝在这方软榻上晒太阳、看书、小憩。
那时他忙完所有俗事,第一件事便是赶回这里,静静坐在一旁陪着他。
不用说话,不用热闹。
只要一眼看见那人安安稳稳在身边,心底所有戾气、所有疲惫,便尽数消融。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拥有过的安稳。
指尖轻轻抚过榻边微凉的木质纹路,触感冰冷,再无半分当年的暖意。
物在,景在,时光曾在。
唯独人,遥遥千里,避他如避水火。
谢临川收回手,垂在身侧,指节悄然收紧。
他这一生做过太多抉择,赌过人心,赌过局势,赌过前程,次次皆赢。
唯独当年那场倔强、隐忍、口是心非的退让,赌输了一辈子。
他以为暂时的推开,是护他周全。
以为短暂的别离,能换来日安稳。
以为自己扛下所有风雨,便能留他一世无忧。
到最后才幡然醒悟。
风雨是他扛了,祸患是他挡了,世俗刀枪是他尽数接下了。
可他也亲手,弄丢了唯一的偏爱与温柔。
窗外夜风簌簌,花枝摇晃,碎影满庭。
这座院子,承载过他们最干净的年少,最赤诚的心动,最温柔的朝夕。也见证了他们最痛的拉扯,最沉默的决裂,最彻底的陌路。
岁岁花开,岁岁花落。
庭院年年如新,唯独故人岁岁不在。
“明日派人定期打理。”谢临川淡淡吩咐,语气平静无起伏,“不必改动,原样留存。”
不必翻新,不必修缮,不必焕然一新。
就让它永远停在旧时光里。
算是他留给自己,余生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寄托,唯一一场无人知晓的长情。
管家应声退下,厅内再次只剩他一人。
偌大厅堂,灯火温柔,却空旷得令人心慌。
谢临川独坐椅上,闭目静坐,一夜无眠。
无思无念,却寸心皆空。
同一轮夜色,覆着千里之外的深山。
山居竹舍,清寂寡淡。
沈知辞睡前推开窗,望了一眼山间月色。薄雾散尽,残月挂在墨色山巅,清辉浅浅,落满苍翠山林。
山间无风,无声无息,安静得仿佛隔绝了人间所有纷争与爱恨。
他在这里隐居数年,远离京城繁华,远离朝堂风浪,远离那个人的一切消息。
断了书信,断了往来,断了所有牵连。
日子过得极静,极淡,极安稳。
旁人都说他放下了。
或许是吧。
他早已不再恨,不再怨,不再深夜辗转,不再假想如果。那些年撕心裂肺的痛、寸寸断肠的委屈、倾尽所有却被推开的狼狈,都被山野清风、岁岁流年慢慢抚平。
只是偶尔,在这样寂静的月夜,心底会掠过一丝极浅的空。
像缺了一角的风月,圆满不得,也疼痛不得。
淡淡落落,岁岁如常。
他早已看淡情爱,看淡别离,看淡世事无常。
人生聚散,本就是寻常宿命。
他不怪谢临川了。
不怪他身不由己,不怪他权衡利弊,不怪他当年的沉默与推开。
只是不爱了,不盼了,不等了。
真心耗尽的那一刻,所有爱恨,便尽数归零。
从此山是山,河是河。
他是人间权贵万丈,他是山野孤客清贫。
再无交集,再无牵绊。
轻轻合上窗,隔绝月色晚风。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温柔。沈知辞和衣躺下,闭眼便沉入安稳浅眠。
无旧梦,无故人,无波澜。
一夜清宁,直至天明。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
京城旧院灯火尽数熄灭。
谢临川一夜静坐,眼底覆着深重的青黑,面色清冷苍白。他起身走出厅堂,立于阶前,看着晨光一点点漫落庭院,照亮满地落尽的残花。
春将暮,花已落。
一年花期又尽。
岁岁繁花皆落客,年年空庭无归人。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封存年少与深情的庭院,转身抬步,决然离去。
背影孤绝,再不回头。
从此繁华前路,孤身一人,风雨自渡。
人间万千春色,世间万般温柔,从此再与他无关。
也再与他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