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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岁岁空庭

繁花落客

岁岁空庭

夜色彻底浸透旧院。

乌云压着檐角,雨后的风更凉,穿堂而过时,卷起满地湿落花瓣,贴着青石板轻轻打转,最后无声息地归于尘土。

整座庭院没有点灯。

谢临川就那样静立在花树下,长久不动。

身形挺拔孤峭,融进沉沉夜色里,像是与这座荒芜旧院融为一体。多年权势加身,他早已习惯掌控所有局面,翻手风云,覆手成败,世间万事皆可由他决断。

唯独这场别离,无解,无策,无归途。

管家立在院门外,不敢催,不敢劝。

跟在他身边数十年,最清楚这位外人眼中冷血无情的掌权者,唯一的软肋,唯一的执念,唯一不敢触碰的旧伤,从来都只有沈知辞一人。

旁人看他是高高在上、无牵无挂。

只有他们看见,他年年岁岁,都会独自来这座空院静坐。

不问归人,不念重逢,只是安静地、固执地守着一片早已作废的过往。

“先生,夜深露重,伤身。”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小心翼翼破开死寂。

风中伫立的人终于有了微动。

谢临川缓缓睁眼,眼底漆黑一片,无波无澜,唯独深处沉淀着经年不散的疲惫与空寂。他垂眸看向脚下狼藉的落英,唇角绷得极紧。

伤身。

他早已不在乎。

自从沈知辞转身离开、彻底归隐山林的那一日起,他这副皮囊,这颗心脏,便只剩一副空壳。活着,只是活着而已。

无关冷暖,无关喜乐。

“收拾吧。”他淡淡出声,嗓音被夜风浸得沙哑。

不必再留。

不必再守。

旧院再真,旧景再像,也等不回当年那个坐在花下、眉眼温柔的少年。

下人应声入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线铺满庭院,照亮了满阶残花,照亮了蒙尘的桌椅,也照亮了藏在岁月缝隙里,那些被刻意封存的温柔过往。

谢临川缓步走入正厅。

案几光洁,陈设如故,一如多年前他们朝夕相伴的模样。他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视线最终定格在窗边的软榻。

从前沈知辞体弱,不耐风寒,总爱窝在这方软榻上晒太阳、看书、小憩。

那时他忙完所有俗事,第一件事便是赶回这里,静静坐在一旁陪着他。

不用说话,不用热闹。

只要一眼看见那人安安稳稳在身边,心底所有戾气、所有疲惫,便尽数消融。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拥有过的安稳。

指尖轻轻抚过榻边微凉的木质纹路,触感冰冷,再无半分当年的暖意。

物在,景在,时光曾在。

唯独人,遥遥千里,避他如避水火。

谢临川收回手,垂在身侧,指节悄然收紧。

他这一生做过太多抉择,赌过人心,赌过局势,赌过前程,次次皆赢。

唯独当年那场倔强、隐忍、口是心非的退让,赌输了一辈子。

他以为暂时的推开,是护他周全。

以为短暂的别离,能换来日安稳。

以为自己扛下所有风雨,便能留他一世无忧。

到最后才幡然醒悟。

风雨是他扛了,祸患是他挡了,世俗刀枪是他尽数接下了。

可他也亲手,弄丢了唯一的偏爱与温柔。

窗外夜风簌簌,花枝摇晃,碎影满庭。

这座院子,承载过他们最干净的年少,最赤诚的心动,最温柔的朝夕。也见证了他们最痛的拉扯,最沉默的决裂,最彻底的陌路。

岁岁花开,岁岁花落。

庭院年年如新,唯独故人岁岁不在。

“明日派人定期打理。”谢临川淡淡吩咐,语气平静无起伏,“不必改动,原样留存。”

不必翻新,不必修缮,不必焕然一新。

就让它永远停在旧时光里。

算是他留给自己,余生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寄托,唯一一场无人知晓的长情。

管家应声退下,厅内再次只剩他一人。

偌大厅堂,灯火温柔,却空旷得令人心慌。

谢临川独坐椅上,闭目静坐,一夜无眠。

无思无念,却寸心皆空。

同一轮夜色,覆着千里之外的深山。

山居竹舍,清寂寡淡。

沈知辞睡前推开窗,望了一眼山间月色。薄雾散尽,残月挂在墨色山巅,清辉浅浅,落满苍翠山林。

山间无风,无声无息,安静得仿佛隔绝了人间所有纷争与爱恨。

他在这里隐居数年,远离京城繁华,远离朝堂风浪,远离那个人的一切消息。

断了书信,断了往来,断了所有牵连。

日子过得极静,极淡,极安稳。

旁人都说他放下了。

或许是吧。

他早已不再恨,不再怨,不再深夜辗转,不再假想如果。那些年撕心裂肺的痛、寸寸断肠的委屈、倾尽所有却被推开的狼狈,都被山野清风、岁岁流年慢慢抚平。

只是偶尔,在这样寂静的月夜,心底会掠过一丝极浅的空。

像缺了一角的风月,圆满不得,也疼痛不得。

淡淡落落,岁岁如常。

他早已看淡情爱,看淡别离,看淡世事无常。

人生聚散,本就是寻常宿命。

他不怪谢临川了。

不怪他身不由己,不怪他权衡利弊,不怪他当年的沉默与推开。

只是不爱了,不盼了,不等了。

真心耗尽的那一刻,所有爱恨,便尽数归零。

从此山是山,河是河。

他是人间权贵万丈,他是山野孤客清贫。

再无交集,再无牵绊。

轻轻合上窗,隔绝月色晚风。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温柔。沈知辞和衣躺下,闭眼便沉入安稳浅眠。

无旧梦,无故人,无波澜。

一夜清宁,直至天明。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

京城旧院灯火尽数熄灭。

谢临川一夜静坐,眼底覆着深重的青黑,面色清冷苍白。他起身走出厅堂,立于阶前,看着晨光一点点漫落庭院,照亮满地落尽的残花。

春将暮,花已落。

一年花期又尽。

岁岁繁花皆落客,年年空庭无归人。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封存年少与深情的庭院,转身抬步,决然离去。

背影孤绝,再不回头。

从此繁华前路,孤身一人,风雨自渡。

人间万千春色,世间万般温柔,从此再与他无关。

也再与他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