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第二百零九章 春信未至,心字成灰

繁花落客

春信未至,心字成灰

时序缓缓走入深冬,金陵城连日暖阳被一场寒雨打断。淅淅沥沥的冷雨落了整宿,打湿青瓦长街,也浸得满城空气都添了几分湿冷。

南楼窗扉半掩,雨丝随风斜斜飘入,落在窗沿积成浅浅水痕。沈知予临窗而坐,手中书卷摊开许久,目光却落在窗外朦胧雨色里,神思早已飘向千里之外。

宫中旨意已传至北疆,召凌辞开春归朝的诏令明明白白,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只待冬尽春来,便可再见那位威震四方的镇北将军。府中仆役偶尔闲谈,语气里皆是期待,唯有他心中七上八下,半分欢喜也难寻。

他太了解凌辞。

那人向来心思沉敛,一旦做下决定,便再难动摇。此前数次借故滞留北疆,字字句句都在推脱,如今即便有圣旨相召,谁也不敢笃定他定会踏上归途。

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墨迹,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案旁那两只常年成对的茶盏,一尘不染,静静相对,像一场无人赴约的旧梦。

“大人,雨大天寒,窗还是关上吧。”仆役端来温热的汤药,轻声劝道,“入冬之后您便时常心绪不宁,夜里也睡不安稳,可要多多保重身子。”

沈知予回过神,浅浅颔首,抬手将窗扉合严。雨声被隔在室外,屋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烛火轻轻跳动。

“北疆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他状似随意地问起,语气听不出波澜。

“方才收到传信,北疆风雪又起,比往年更烈。将军依旧驻守在边关城楼,日日巡查布防,并无动身南下的迹象。”仆役如实回禀。

果然。

沈知予端起药碗,温热的汤药入喉,却压不住心底漫开的寒凉。圣旨已下,归朝乃是理所应当,可凌辞依旧选择守在那片冰天雪地之中,刻意拖延,刻意回避。

他不是身不由己,是心甘情愿留在远方,避开这一场注定要到来的相见。

三年遥遥相望,一纸书信只剩疏离,如今连近在咫尺的重逢,都成了对方想要躲开的纠缠。

放下药碗,他取来那只存放旧物的紫檀木匣,缓缓开启。泛黄的信笺、半枚书签、旧时墨稿一一映入眼帘,每一样东西,都镌刻着年少时毫无芥蒂的亲密无间。那时两人并肩而立,以为前路坦荡,以为诺言终会兑现,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相见竟会变成两难的困局。

指尖抚过“待我归期”四字,字迹依旧清晰,落笔时的赤诚仿佛还在眼前。

原来最伤人的从不是离别,而是昔日许下诺言之人,如今连赴约的勇气都不复存在。

同一时刻,北疆城楼之上风雪呼啸。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将整片荒原笼入一片混沌白茫。凌辞一身玄铁战甲,立于垛口之下,肩头落满厚雪,发丝也被冰雪凝住,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冷意。

传令官捧着明黄圣旨的副本,躬身立在一旁,语气恭谨:“将军,陛下诏令已至,开春之后请即刻整军返京,接受封赏。朝中百官皆翘首以盼,望将军早日归来。”

凌辞望着南方被风雪遮蔽的天际,久久不语。风雪刮在脸上,刺骨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归朝。

这两个字,曾是他支撑无数个风雪长夜的执念。可当真有诏令催他南下,心底涌起的却不是欣喜,而是无尽的惶恐与挣扎。

他手握十万边军,军功震彻朝野,帝王的忌惮一日胜过一日。此番归朝,看似荣宠加身,实则步步皆是陷阱。金陵城内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一旦踏入京城,便会被卷入权力漩涡。

而沈知予身居文官之首,立身朝堂中央,清白半生,安稳半生。他不能因为自己,让那人陷入是非纷争,被流言裹挟,被帝王猜忌。

与其相见之后两相为难,不如继续隔山隔水,各自安好。

“知晓了。”凌辞的声音被风雪揉得沙哑,“回复陛下,北疆新定,边地流民尚未安置妥当,防务也需重新整顿。开春暂不能归,待境内彻底安稳,我自会奉旨回朝。”

传令官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借机推辞,却也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领命,转身退下。

周遭再度恢复死寂,只剩风雪呜咽。

副将走到他身侧,拍落他肩头积雪,语气满是无奈:“将军,您明明心中念着金陵,念着沈大人,为何一再推拒?圣旨已下,拖延日久,难免会让陛下心生不悦。”

“不悦便不悦。”凌辞抬手按住心口的白玉扣,玉体微凉,却像是唯一的依靠,“我留在北疆一日,金陵便安稳一日。我一日不回,他便一日不会被风波牵连。”

“可您就甘愿这样,一辈子困在这苦寒之地?”

“困在这里,至少还能远远望着南方。”他低声说道,眼底浮起一层疲惫的红,“若是回去,连遥遥相望的余地,或许都没有了。”

相见如何?

以君臣之礼相待,行疏远之礼,说客套之言。昔日朝夕相伴的温情,被身份、礼教、猜忌层层阻隔,相对无言,只剩满目尴尬与心酸。

倒不如不见。

至少记忆里的彼此,还停留在年少南楼,月色温柔,笑语嫣然。

风雪越下越大,将城楼内外彻底染成纯白。凌辞重新望向茫茫雪原,身影在风雪中愈发孤峭。他选择用自我流放的方式,护住那人一世安稳,却也亲手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

冬意深沉,春信尚且遥遥无期。

金陵的冷雨淅淅沥沥落了一夜,南楼烛火长明,沈知予静坐至天光微亮。得知凌辞再次借故推迟归期的消息时,心底最后一点期许,终于缓缓熄灭。

他慢慢合上紫檀木匣,落上锁扣,像是将多年的思念与等待,一同封存其中。

窗外雨停,天际露出灰蒙蒙的亮色。满城烟火照常升起,市井喧嚣依旧热闹,可他心底那点温热,已然化作寸寸灰烬。

他等了三年,从满怀期许,等到心存忐忑,如今终于明白。

有些人,隔着山河,隔着时局,隔着无法逾越的世俗鸿沟,从离别那一刻起,便再也走不到一处了。

南楼空寂,茶盏成双,却再无人共饮。

北疆苦寒,风雪漫天,一人独守荒原,不愿踏归程。

冬还未走远,春亦不知何日来临。

两处天涯,两番煎熬。

一腔深情,万般期许,到最后,只余下心字成灰,默默相守,终生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