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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山河照旧,故人非昨

繁花落客

山河照旧,故人非昨

日影渐渐西斜,揉碎的金光褪去暖意,添上薄薄一层暮凉。

老巷的喧嚣慢慢淡了,往来行人三三两两散去,整条街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响,和偶尔远处掠过的车鸣,轻浅得像一场幻觉。

许寻维持原来的姿势坐了很久。

脊背挺直,肩线清薄,从旁人眼里看,依旧是闲散淡然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场遥遥相望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可放在膝头的手指,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

他太久没见到沈清辞了。

久到那些被他刻意封存、压在岁月最底层的零碎记忆,几乎快要蒙尘。从前朝夕相伴的朝夕、低声絮语的温柔、争执过后的沉默、离别前夜无声的对望,本以为早已随风散场,却在看见那人眉眼的一瞬,轰然全部翻涌上来,堵得人呼吸发紧。

不是汹涌的痛。

是钝的,沉的,密密麻麻盘踞在心口,散不开,消不尽。

他早就不怨了。

年少的执拗、不甘、委屈,都被漫长的岁月慢慢磨平。只是释怀不代表遗忘,放下不代表无憾。有些人,一旦刻进过岁岁年年,往后余生,再平淡的日子里,只要偶遇一次踪迹,依旧会掀起满目荒芜。

许寻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层浅影,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他没有再回头去看梧桐树下。

不必看。

他清楚沈清辞还站在那里。

那人的目光太沉、太烫,隔着短短数丈街巷,却像跨越了千山万水的执念,死死落在他身上,执拗得让人心酸。

可他们早已没有资格靠近。

从前尚且有无数理由牵绊、无数借口相见,如今物是人非,身份、境遇、岁月,层层叠叠的隔阂横在中间,轻轻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梧桐树下,沈清辞始终未动。

晚风掀起他深色衣摆,微微晃动,衬得身姿愈发孤挺落寞。眼底积压的情绪早已泛滥,却被他硬生生尽数压下,只剩一片沉沉的暗色,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悔恨。

他看着那人安静的背影。

数年未见,许寻愈发淡了。

待人待事都淡,对风月淡,对过往淡,对他,更是淡得彻底。

从前那个会对着他笑、会闹着赌气、会悄悄依赖他的少年,彻底留在了旧时光里。如今留在春风暮色里的这个人,温柔、干净、从容,却也疏离、冷漠、无牵无挂。

他再也看不懂许寻眼底的情绪。

再也走不进他半分世界。

沈清辞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喉间干涩的酸涩。这些年他走遍大江南北,看过无数山川风月,见过万千人海,心底始终空落落的。他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还有弥补的机会,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安稳、足够强大,终有一日能回头把那个人重新捡回来。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楚。

有些错过,一次就是一生。

他赢过世事,熬过风波,稳住山河,唯独输掉了一个许寻。

夕阳一点点沉落,余晖染红半边天际,落在青石板上,把两人遥遥相对的影子拉得极长,遥遥相望,却永远无法相拥。

良久,许寻终于缓缓抬起身形。

他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这短暂又狼狈的重逢。起身时微微垂肩,抬手轻轻拍了拍衣摆沾染的细碎落花,动作温柔又淡漠。

自始至终,未曾侧首。

他抬脚,缓步朝着巷尾走去。

步子平稳,从容,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前路坦荡,再无牵挂。

一步,一步,渐渐远离。

风吹起他额前细碎的发,背影清瘦孤凉,融进温柔的暮色里,决绝又体面。

沈清辞的心脏骤然紧缩,狠狠一抽的疼。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往前走,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一点点远去,看着他们之间仅存的一场重逢,就要如此仓促落幕。

无数次午夜梦回,他幻想过千万次重逢的场景。

或是久别寒暄,或是默然对视,或是争执质问,哪怕是冷眼相对、彻底决裂,也好过此刻这般——他走他的路,他立他的原地,两两无言,各自陌路。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脚步,想要追上去。

想问一句这些年好不好,想道一句迟来的抱歉,想伸手再碰一碰他,想问问他们之间,当真连一丝余温都不剩了吗。

可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凭什么。

是他当年亲手推开,是他当年执意远行,是他把年少最纯粹的情意,碾碎在岁月风波里。如今安稳归来,凭什么要求故人原地等候,凭什么奢求对方念念不忘。

风卷着满地落花,在两人之间簌簌翻滚。

许寻的身影越走越远,快要消失在巷口转角。

就在背影即将隐没的瞬间,他脚步极轻地顿了半秒。

无人察觉。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任何情绪外露,仅仅是极细微的一顿,快得像风吹错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

心底那道尘封多年的疤,在看见沈清辞的那一刻,重新裂开,渗满酸涩。

他也会痛,也会怅然,也会为这场迟来的重逢万般唏嘘。

只是他早已学会隐藏,学会独自消化所有情绪。

从此山水不相逢,是他给自己最后的体面,也是给他们过往,最温柔的收场。

下一瞬,他抬步,彻底走出这条老街,走出沈清辞遥遥相望的视线。

巷口空空荡荡。

晚风依旧,落花依旧,夕阳依旧。

唯独少了那个静坐春风的人。

沈清辞终于缓缓抬手,五指收紧,掌心攥得空无一物,指尖凉得刺骨。眼底所有隐忍的平静轰然崩塌,翻涌的思念与悔恨淹没四肢百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整条长巷,只剩他一人伫立原地。

满目山河依旧,岁岁春风如常。

只是当年并肩看花的故人,早已隔着余生遥遥万里,再也不归。

暮色沉沉落下,笼罩整座城池。

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短暂无声,无疾而终。

徒留一人,守着满巷落花,和一辈子都填不满的遗憾,站在原地,岁岁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