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天锁旧庭
最后几片残叶终于抵不住连日朔风,纷纷脱离枝桠,盘旋坠地。天地彻底褪去秋的余韵,凛冬挟着彻骨寒意,牢牢锁住了整座庭院。
往日枝叶交错的树冠,如今只剩光秃秃的虬枝,斜斜指向灰蒙的天幕,疏朗又萧瑟。晨间的霜厚了数倍,青石地面、亭栏廊柱、墙根瓦檐,无处不覆着一层莹白薄冰,踩上去滑腻脆冷,一步一动,皆是冬日独有的清寂冷意。风不再是秋日的清肃,而是化作利刃般的朔风,穿廊过亭,发出呜呜的低吼,卷动地上枯叶碎冰,在空荡的院落里打着旋儿奔走。
沈清辞裹紧身上加厚的素色棉袍,推开屋门的刹那,寒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周身。他立在阶上,望着满目冰封的院落,呼吸之间,口鼻便凝出缕缕白雾,转瞬消散在冷风里。
又是一载寒冬至。
细数流年,他已然在这座孤庭之中,独自熬过了数不清的霜雪冬日。四时轮回往复,寒暑交替不休,外界人事更迭,烟火常新,唯有他与这座庭院,始终停驻在旧时光里,被过往牢牢困住。
沿着结着薄冰的小径缓步前行,脚下冰面细碎作响。廊下铜铃被朔风撞得不停摇晃,叮咚之声混在风声里,忽明忽暗,听在耳中,只觉愈发清寒。指尖抚过冰凉的廊木,粗糙的木纹浸着冰意,一如心底经年不散的凉。
记忆自然而然溯回从前。
往年入冬之初,陆时衍总会第一时间将院内各处仔细查看,把漏风的窗棂修补妥当,又早早备好厚毯暖炉。清晨见阶前结冰,便会快步上前扶着他,生怕路面湿滑让他跌倒。少年掌心温热,一路牵着他走过冰滑小径,嘴里不停叮嘱冬日路滑,切莫独行。
那时纵然天寒地冻,周身也总有一处暖意相依。两人会一同围坐在屋内炉边,看窗外朔风卷雪,闲话日常,只觉一室安稳,岁月绵长。也曾约定,待大雪封庭,便拥炉煮酒,静赏寒天盛景,岁岁相守,不离不弃。
可如今,暖炉依旧会燃起,酒盏依旧会摆放,只是炉边永远空出了一个位置。
约定还在耳畔,守约之人,早已奔赴千里之外,再无音讯。
行至老树下,枝干光秃,树下积着厚厚的枯叶与残冰,往日常坐的竹榻被冷风吹得微微晃动,表面凝了薄冰,蒙着厚尘,自秋深之后,便再无人靠近。沈清辞静静伫立,目光落在竹榻之上,往昔并肩说笑、倚身小憩的画面清晰浮现,心底掠过一缕浅淡的酸涩,随即又归于平静。
岁月早已将浓烈的情绪磨得温吞,怀念仍在,却再也掀不起惊涛骇浪。
转身走向石亭,此处四面凌空,是全院最冷的地方。石桌石凳冰层厚实,触手冰寒刺骨。他弯腰拂去表层碎冰,缓缓落座。寒风直扑而来,掀起袍角猎猎作响,可他端坐如昔,依旧取来茶具烹茶。沸水入壶,袅袅热气短暂驱散周遭寒意,清苦茶香升腾,与冷冽的空气相融。
独饮的岁月里,茶是日常,清苦亦是日常。
府中下人各司其职,忙着封堵门窗、搬运柴薪、整理御寒器物。人人都在为漫长寒冬做准备,步履匆匆,言语间皆是对风雪将至的预判。他们来来往往,偶尔望向亭中孤坐的身影,暗自感慨这位公子心性太过清孤,偏要在最冷的地方久坐。
无人知晓,这座冰冷的石亭,藏着他此生最温暖的回忆。纵使寒风彻骨,也舍不得远离。
外界关于陆时衍的消息,依旧断断续续飘入院中。
入冬之后朝堂局势安稳,那人权柄稳固,行事愈发冷峻威严。府邸深阔,暖阁重重,屋内常年炉火不息,哪怕门外寒风呼啸,内里依旧暖意融融。日日宾客盈门,高谈阔论,宴饮不休,一派鼎盛繁华。他身居高位,被世俗权名、人脉应酬层层包裹,活得轰轰烈烈,再无半分年少时的闲散温柔。
想来如今的他,身处锦绣暖阁之中,被万千人簇拥,所见皆是盛景,所行皆是坦途。昔日小院里的清寒岁月、浅淡温情,大抵早已被繁华彻底淹没。
沈清辞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神色淡然无波。
他由衷为对方欢喜。少年之志终得圆满,扶摇而上,执掌风云,本就是最好的归宿。两人道路早已分野,他守旧庭,逐回忆;对方登高台,赴宏图,各行其是,两不相扰,便是缘分最好的结局。只是朔风穿亭之时,难免会想起,当年那个会将他护在身后、替他抵挡寒风的少年模样。
日头缓缓西斜,冬日白昼短促,天光转瞬便暗沉下来。夕阳的微光浅浅掠过枯枝,随即被厚重暮色吞噬。白日仅存的一点温度彻底消散,寒风愈发凛冽,天地间寒意陡增。
城中万家灯火准时亮起,连片暖光穿透沉沉暮色。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屋内炉火熊熊,笑语、饭香顺着风势隐约传来,人间烟火融融,满是团圆相守的暖意。
这座僻静别院,却依旧灯火疏淡,寒意浸骨,与外界的热闹温情隔出一道分明的界限。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朔风呼啸不止,天地间一片昏沉。一轮冷月穿出云层,冷白的月光洒遍庭院,落在冰面、枯枝、亭栏之上,将满目寒色映得愈发凄清。冬夜漫长,冷意无孔不入,顺着衣缝钻进肌理,冻得四肢发僵。
沈清辞独坐亭中,抬眸望向孤悬天际的冷月。从前无数个冬夜,两人便是这样并肩望月,围炉闲话。陆时衍总会将温热的茶盏递到他手中,笑着说长夜漫漫,有茶有伴,便不觉寒凉。那时月色再冷,寒风再烈,心底也是暖的。
如今茶盏在手,暖意难寻,身侧空位空空荡荡,再无一人相伴。
夜深之后,整座城池沉沉安眠。喧嚣散尽,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在庭院里来回穿梭,呜咽不止。寒天锁庭,也锁住了一院孤寂,一怀旧念。白日里尚能借琐事、书卷掩饰心绪,待到夜深人静,过往的点滴温情便缓缓漫上心尖,温柔又怅然。
他从不抗拒回忆。
那些相伴的时光,是漫漫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光。纵使故人远去,往事成空,也甘愿将这份温暖妥帖收藏,相伴余生。
一夜静坐,寒夜更深。
待东方天际透出微弱的鱼肚白,夜色缓缓褪去,晨雾裹着浓寒漫起,庭院之内,冰层更厚,霜色更重。漫长冬夜终于落幕,新的一日,依旧在彻骨寒凉之中开启。
沈清辞缓缓起身,浑身冻得僵硬麻木。他慢慢活动筋骨,目光扫过冰封的庭院,枯枝覆霜,大地凝寒,凛冬已然牢牢掌控了这片天地。
踏着冰滑的路面缓步回屋,单薄的身影在灰白天光里渐行渐远。推开门扉,屋内清寒依旧,陈设数年未曾改动,一器一物,都镌刻着旧日痕迹。他走到炉边,引火添柴,跳动的火苗渐渐燃起,暖意慢慢散开,却始终暖不透心底沉淀多年的凉。
往后时日,风雪将至,寒天会一日胜过一日。朔风、严霜、落雪,会轮番降临,将这座旧庭反复包裹。四季轮转永不停歇,寒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此后岁岁寒冬,年年冰封,朔风依旧呼啸,冷月依旧孤悬。
只是那个曾与我拥炉取暖、共御风霜、许诺岁岁相守的人,早已远隔山海,此生不复相见。
寒天锁得住一庭风雪,却锁不住一世念想。
我守着这座盛满过往的旧庭,一年又一年,独对霜寒,静候风雪。
余生漫漫寒冬路,一人,一庭,一念,直至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