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无归期
秋深之后,风便彻底凉了。
晨间的雾不再温柔缱绻,带着刺骨的湿冷,沉沉压在庭院之上。昨日尚且零星挂在枝头的残叶,经一夜秋风过境,尽数零落殆尽。满院青石板铺遍枯黄碎叶,层层叠叠,踩上去干涩轻响,是深秋最寂寥的回音。
偌大庭院,彻底褪去了春夏的繁盛热烈,只剩疏枝空庭,满目清寒。
草木至此,一岁凋零,一岁归尘。
沈清辞晨起开窗时,冷风扑面而来,掀起素色衣袂,寒凉浸透肌理。他眉目淡然,望着院中光秃秃的枝桠,眼底无波无澜。四季走到深秋,本就是万物归寂的定数,无可逆转,无可挽留。
一如人心,一如缘分,一如那年仓促落幕的相守。
下人早早入院清扫落叶,竹帚划过青石的声响沙沙不绝,一点点扫去满地秋痕。满地枯黄被尽数归拢、清运,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庭院便恢复干净整洁,青石路面显露原本色泽,空空荡荡,再无叶落痕迹。
仿佛从前郁郁葱葱、秋叶纷飞的景致,从未存在过。
世间风物最是决绝,繁华落尽便可一键清零,不留半点旧迹。
可人心里的痕迹,却岁岁堆叠,年年加深,从无清零之日。
他立在窗前,静静看着下人忙碌的身影。庭院日日整洁,岁岁如新,可藏在这座院落里的旧事,早已盘根错节,深植骨血。扫得尽满地落叶,扫不尽满心旧霜。
晨起煮水烹茶,水温微凉,茶汤清苦。入秋之后,他便不爱滚烫热茶,偏爱这温凉入口的淡苦,像是潜意识里习惯了寒凉,习惯了无味,习惯了平平淡淡、无悲无喜的余生。
案头摊着半卷旧书,书页泛黄,是多年前两人一同翻阅的古籍。彼时灯下对坐,一人执卷,一人研墨,偶尔为一句字义轻声探讨,语声温柔,灯火可亲。岁月缓慢,人间温柔,那时只觉朝夕冗长,余生可期。
如今书卷依旧,墨香浅浅,灯下独坐之人,只剩孤身一人。
书卷翻遍千遍,字句烂熟于心,唯独当年与他共读的光景,再也寻不回分毫。
白日光阴极短,深秋昼短夜长,天光刚亮不久,便又缓缓向西沉落。日影疏淡,光线薄凉,落在空庭之中,清冷得没有一丝暖意。
沈清辞缓步走出屋门,踏过干净的青石小径,走向常年静坐的石亭。
亭外藤蔓早已枯萎,枝叶焦黄垂落,失了往日缠绕繁盛的模样,颓败萧瑟,与空亭相映,更显荒凉。秋风穿亭而过,四面皆空,风声萧瑟呜咽,像是故人低诉,又像是岁月轻叹。
往年深秋,陆时衍总会畏寒,秋风一凉,便会下意识将他护在身侧。
会握紧他微凉的手,会将他的袖口仔细拢好,会轻声告诉他秋寒深重,莫要贪凉久坐。
那时的秋风再冷,有人挡风,有人惦念,有人放在心上,便觉人间处处温暖,岁岁皆可安然。
如今秋风年年寒凉,岁岁侵衣,再也无人问他冷暖,无人替他挡风,无人叮嘱他添衣御寒。
冷暖自渡,寒暑自扛,已是余生常态。
他落座亭中,抬眸望向远处天际。秋空极高极远,云淡风轻,空旷得无边无际。世人皆言秋空辽阔,可落在他眼里,只剩无边孤寂。
人间辽阔,山河浩荡,可他这一生,终究无岸可依,无家可归,无人可候。
这些日子,外界关于陆时衍的传闻愈发盛大。
听闻他平定边陲乱象,朝堂威望一时无两,圣心眷顾,权倾朝野。听闻他府邸车马盈门,权贵争相结交,前程坦荡万里,风光冠绝京城。听闻他沉稳冷厉,杀伐有度,早已褪去年少所有温柔软意,成了真正屹立于山河之巅的人。
所有人都在称颂他的风华,艳羡他的圆满。
沈清辞静坐风中,心底安然平和。
他从不奢望顶峰风光,也从不遗憾错失荣华。当年他爱上的,从来不是未来权倾天下的陆时衍。
他爱的,只是那年庭院里,眉眼温柔、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只是那个会为他煮茶、为他拂雪、为他许诺岁岁相伴的陆时衍。
可那个温柔少年,早已随着那年别离,彻底湮灭在岁月之中。
如今登顶山河的人风光无限,却再也不是独属于他的那一个少年了。
风过空亭,凉意更深。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两人曾约定,待秋深山空,便同去城郊空山,看叶落千山,看秋江暮色。
那时随口一句闲话,被两人妥帖记在心底,盼了一季又一季。
可空山岁岁秋深,岁岁叶落,岁岁暮色苍茫。
他始终没能等到那个人,陪他赴一场空山之约。
空山依旧,秋景依旧,约定依旧。
唯独赴约之人,遥遥无期,终身无归。
人间最荒唐的,莫过于此。
诺言轻轻一语,困住余生数年。听者念念不忘,许者早已遗忘。你守着旧约岁岁空等,他人山河万里岁岁风光。
日暮西垂,残阳浅浅铺落亭台,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极长,孤零零映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暮色四合,寒意骤浓。
万家灯火如期点亮,满城烟火温柔,人间团圆安乐。遥遥望去,成片暖光铺满尘世,热闹万千,温柔万千。
唯独这座别院,清冷孤寂,灯火微弱,与世隔绝。
他这一生,仿佛永远站在人间烟火之外。
看世人团圆,看世人圆满,看世人岁岁朝夕皆有归处。
唯有他,岁岁空庭,岁岁空山,岁岁无归。
夜色彻底沉落,一轮秋月高悬天幕,清辉冷白,遍照山河。秋夜的风带着肃杀的凉,穿林过亭,卷动枯枝残叶,簌簌作响,满耳皆是萧瑟。
无蝉鸣,无花香,无笑语,无并肩。
深秋的夜,干净、空旷、荒芜,一如他如今的人生。
独坐月下,无人对饮,无人闲话,无人共赏秋月山河。
从前总嫌秋夜清冷,如今早已与这清冷相融,岁岁相伴,岁岁共生。不再畏惧寒凉,不再期盼热闹,不再贪心温柔。
所有贪心,所有期许,所有年少炽热的盼望,都在岁岁空候里,慢慢磨成了安然的沉寂。
他终于彻底明白。
有些离别,不是暂别,是永隔。
有些归期,不是迟归,是无归。
有些情深,不是无缘,是宿命。
空山岁岁叶落,秋风岁岁寒凉。
我曾候你春秋数载,候你旧约归来,候你风月回头。
到最后,只候得一场山河永寂,一场余生孤凉。
夜深露重,霜气初生。
细碎白霜悄悄落在亭边石栏、枯枝之上,薄薄一层,冷白剔透,染尽秋末寒凉。
秋尽则霜生,岁末则人离。
四季轮转,从来规律森严,从不徇私,从不留情。
就像人情聚散,缘分起落,从来不由人掌控分毫。
他静坐至月移中天,霜色浸衣,满身寒凉,心底却一片平静。
不再怅然,不再酸涩,不再空盼。
只剩了然。
了然此生无缘,了然旧约成空,了然空山无归,了然余生孤寂。
天光将晓之际,夜风渐停,寒霜覆地。
漫长秋夜再次落幕,又是一日重复的空寂晨昏。
他缓缓起身,身姿清挺,立于满庭霜色月色之中,眉目清宁,无悲无喜。
往后霜寒渐重,冬日将临。
还会有千山叶落,万场秋风,无数次月升月落,无数回四季轮回。
空山依旧,旧约依旧。
唯独故人,永远无归期。
我守一空庭,一场旧梦,一世情深。
岁岁秋风,岁岁霜寒,岁岁,无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