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经年故人空
雪后初晴,天光大开。
一夜寒风将漫天云层吹散,澄澈长空万里明净,日光落覆皑皑白雪,整座庭院亮得近乎刺眼。白雪衬青竹,琼枝映暖阳,本是一年冬日最清雅绝景,落在谢清辞眼底,只剩满目空旷寒凉。
一夜独坐风雪,他眼底清浅无波,仿佛昨夜那场彻夜相思、满身霜寒,皆未曾发生。
晨起仆从清扫庭院,踏雪有声,小心翼翼,不敢惊扰主院静谧。积雪太厚,覆住石阶纹路,掩住池边旧痕,将这座庭院所有细碎过往,轻轻掩埋一寸。
可有些东西,雪埋不尽,风吹不散,岁月磨不灭。
是他心底刻死的人,是经年不息的念,是盛世千万风景,都填不满的那处空缺。
谢清辞立于廊下,身披薄裘,静静看着下人扫雪。日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眉眼温和,却无半分暖意。世人若见,只会叹这位权臣气度雍容,风骨绝尘,纵使寒冬霜雪,亦自持端庄,不染半分落魄。
无人知晓,他这身从容自持,皆是经年孤寂磨出来的壳。
壳下寸寸血肉,岁岁年年,都在为一人荒芜。
待庭院积雪清扫大半,下人退去,四下重归寂静。
天地干净得过分,白的雪,青的竹,暖的日,静的庭。
唯独少了那个最爱雪、最喜冬日、最爱在晴雪之日拉着他闲逛庭院的少年。
从前雪后初晴,是院中最热闹温柔之时。
沈砚舟素来怕冷,却偏爱落雪天晴。会早早起身,披着厚袄,踩着干净白雪跑到廊下,仰头对他笑,眉眼清亮如天光:“清辞你看,雪晴最好看,万物皆净,岁岁安然。”
那时他会伸手,替少年拂去发间残雪,指尖触到温热的耳廓,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那时真的以为,岁岁雪晴,岁岁安然,岁岁有你。
原来安然是天下的,盛世是万民的,唯独你我,不得岁岁。
他缓步走下长廊,履踏浅雪,微响细碎,在寂静庭院里格外清晰。
一步步走过池边,走过竹下,走过石案旁。
雪落满阶,雪融无痕,旧景历历,旧人杳杳。
行至那方老旧石案前驻足。案面干净微凉,昨日温酒的痕迹早已被寒风吹尽,只余一片清寂。
他想起雪后二人对弈。
沈砚舟棋艺不算精妙,常常输给他,输了便耍赖,伸手覆住棋盘不肯落子,眉眼弯弯讨饶。那时一室暖意,两人相对,输赢皆是欢喜,落子皆是温柔。
如今棋盘依旧平放石上,黑白棋子分列整齐。
只是经年无人落子,无人耍赖,无人笑语盈盈,与他消磨冬日漫长时光。
谢清辞俯身,轻轻拾起一枚黑子。
指尖捏着冰凉棋子,久久未动。
曾经他棋逢对手,心有归处;如今棋盘空设,余生空悬。
他轻轻落子,一子孤悬,落在棋盘正中,无依无傍,如同此刻的自己。
天地辽阔,盛世安稳,万民归宁。
唯他孤身,唯他无归。
日头缓缓升高,雪水渐渐消融,顺着石阶缝隙缓缓流淌,滴滴答答,是冬日独有的细碎声响。
这声响,他听过一年又一年。
每一年雪落、雪晴、雪融,景致全然相似。
唯独陪他听雪、观雪、盼雪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午后无事,他独自一人去往书房。
书房陈设多年未改,书架林立,书卷整齐,案头笔墨安然。最上层一格,单独放着一叠旧稿纸,纸页泛黄,边角柔软,是沈砚舟当年留下的字迹。
乱世流离之时,前路渺茫,朝不保夕。少年常在深夜陪他处理琐事,闲时便提笔写字,写风月短句,写山河期许,写来日安稳。
字字温柔,句句赤诚。
写——待雪落年年,与君岁岁。
写——乱世终尽,共守闲庭。
写——余生漫漫,不离不负。
谢清辞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旧字。笔墨经年,早已干透,可字迹里藏的年少热忱、满心欢喜,依旧鲜活如初。
原来从前的诺言,从不是虚言。
彼时他是真的想陪他岁岁年年,真的想等乱世平息,真的想守一庭风雪、一世安稳。
是天命不允,是世事难全,是人间圆满,从来都难落有情人身上。
他静坐书房半日,一页页翻看故人字迹。
不落泪,不失态,只是安静地看,安静地念,安静地将满腔酸涩压在心底。
早已哭无可哭,痛无可痛。
只剩绵长无尽、岁岁不息的遗憾,盘桓骨血,深入神魂。
暮色垂落之时,天光渐淡,冬日白昼短促,一日光景转瞬即逝。
走出书房,庭院又覆上薄暮寒凉。消融的雪水凝成新霜,阶前清清白白,冷意彻骨。
晚风缓缓吹起,卷起竹影轻晃,簌簌声如旧人低语。
谢清辞立在庭中,望着渐渐沉暗的天际。
又是一日安稳盛世,又是一日人间太平。
世人皆在岁月里往前走,娶妻生子,烟火度日,翻覆悲欢,更迭新生。
只有他,停在那年风雪,停在那场别离,停在再也不见沈砚舟的旧时光里。
岁岁雪落,岁岁雪融。
雪落千万遍,年年无归人。
盛世万千好景,年年更迭不休。
可我这一生所有风光、所有安稳、所有余生漫长——
自你去后,尽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