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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寒炉孤酒忆平生

繁花落客

寒炉孤酒忆平生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一路行回都城时,暮色已漫过城楼飞檐。西天流云被落日染作暗金,转瞬便被沉沉灰蓝吞噬,整座城池渐渐浸入秋夜的寒凉。

回到府邸,庭中早已掌起灯火,暖黄光晕绕着廊柱流转,却驱不散院落里浸骨的冷。谢清辞卸去外间风尘,遣退左右仆从,偌大庭院顷刻间静得只余风声。

案上早备好了酒与温炉,是府中人按着多年旧例摆放。自沈砚舟离去后,每至深秋寒夜,案头便常设两樽酒,一樽自饮,一樽空置,从无例外。

他缓步走到石案边坐下,抬手拨了拨炉中炭火。火星微微跳动,暖意袅袅升起,裹着醇厚的酒香在空气里散开。铜炉温热,酒液清冽,眼前景致与多年前无数个寒夜重叠,恍惚间竟生出几分岁月停驻的错觉。

从前每到这般霜风凛冽的夜晚,沈砚舟总会拉着他守在庭中煮酒。少年不惧夜寒,指尖捏着酒盏,眉眼弯起,闲话江湖趣事,畅谈往后闲居的愿景。那时炭火噼啪,酒香萦绕,两人对坐而饮,杯盏相碰的轻响,混着低低笑语,便是世间最安稳的光景。

沈砚舟酒量浅,几杯便会微醺,脸颊染着薄红,说话语调也软了几分,会轻轻靠着他的肩头,低声道,有酒有你,长夜便不觉难捱。

那时他常笑着调侃对方贪杯,心底却牢牢记住了这一幕。原以为这样的寒夜煮酒、相伴闲谈,会岁岁年年,无止无休。

谁能想到,不过几度春秋,座中便只剩他一人。

谢清辞提起酒壶,先将对面空置的酒樽斟满,酒液入杯,澄澈透亮,在灯火下泛着微光。而后才给自己添上一杯,动作熟稔,仿佛身侧之人从未走远,下一刻便会伸手取盏,与他对饮。

风穿竹丛,簌簌有声,像是故人在耳畔低语。他端起酒盏,浅酌一口,清烈的酒意顺着喉间滑下,暖了肠胃,却暖不了冰封多年的心口。酒还是当年的酒,滋味未曾更改,只是共饮之人不在,再醇厚的酒香,也只剩索然。

夜色渐深,城头更鼓遥遥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敲碎夜的沉寂。庭中灯火摇曳,将他孤峭的身影投在青石地面,单薄、寂寥,与周遭暖意融融的灯火格格不入。

他一杯接一杯慢饮,不曾贪醉,只是借着酒意,放任思绪沉回过往。想起乱世里一同辗转逃亡,刀剑近身之时,是沈砚舟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想起朝堂暗斗步步凶险,无数个不眠之夜,是那人陪他灯下筹谋,为他抚平心绪;想起两人从青涩少年走到并肩而立,一路风雨同舟,将彼此视作唯一的依靠。

半生风雨,半生相守,本以为熬过所有劫难,便能携手安度余生。到头来,乱世终了,盛世落成,相守之人却先一步离去,独留他一人坐拥万里山河,守着满庭旧物,饮尽人间孤酒。

世间最残忍的大抵便是如此。所有苦难一同扛过,所有坎坷一同踏平,唯独本该共享的太平岁月,只剩他孤身一人。

酒樽渐渐见底,炉中炭火也慢慢转弱,暖意淡去,秋夜的寒霜再度卷涌而来,落在肩头,凉得透彻。谢清辞微微合眼,长睫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怅惘。

他这一生,谋算天下,洞悉人心,可唯独算不透天命,留不住一个沈砚舟。权势、功名、千秋功业,世人趋之若鹜,于他而言,不过是身外浮名。若能换故人归来,他甘愿卸下所有荣华,重回当年那座山野小院,粗茶淡饭,朝夕相伴。

可世事从无假设,逝去之人,再也无法回头。

不知静坐了多久,天边隐隐泛起微光,又是一夜将尽。案上两樽酒,一樽饮尽,一樽满溢,无人触碰。谢清辞抬手,将空置的酒樽轻轻推至一旁,动作轻柔,像是在与故人道别。

起身时四肢僵硬,周身被夜露浸得冰凉。他缓步走回卧房,屋内锦被厚实,暖意融融,可宽大的床榻之上,半边永远空着。从前寒夜入眠,身侧总有温热相依,如今独卧长夜,枕席生寒,岁岁皆是如此。

躺卧榻上,却依旧毫无睡意。窗外天色由灰转白,晨光穿透窗棂,落在床前,驱散了夜色,却驱不散心底的执念。

一日晨起,府中下人见他神色依旧淡然,身姿挺拔,一如往日那般沉稳威严,无人看得出他一夜饮酒独坐,熬尽了整段长夜。

洗漱完毕,如常去往朝堂。金銮殿上,百官朝拜,政令流转,四海升平。他立于朝堂之巅,执掌乾坤,受万人敬仰,一举一动皆是盛世支柱该有的模样。

只是无人知晓,退朝之后,他又会重回那座满是回忆的庭院,重复昨日的光景。

寒来暑往,秋去冬近。

往后还会有无数个霜风刺骨的寒夜,还会有无数炉温酒,无数盏孤杯。

他会依旧备好两樽酒,依旧守着这方庭院,守着过往岁月里仅存的温存。

盛世绵长,流年无声。

一炉炭火,一杯清酒,一庭风月,一道孤影。

从此人间万千良夜,寒炉温酒常在,却再也等不到那个与他对坐闲谈、共饮流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