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寂寂故人辞
暮秋的风穿过长亭,卷着满地残红,簌簌落了满阶。
远山覆着一层浅淡的霜雾,天色灰沉,将整片天地压得寂静寥落。长亭孤立荒野,青石微凉,草木枯颓,满目皆是迟暮萧瑟之景。
谢清辞独坐石凳,一身素色衣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丝散落肩头,苍白的侧脸在沉色天光里,近乎透明。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从日头西斜,坐到暮色垂落,坐到山野风声渐冷,坐到周遭万物都浸满了离别的凉意。
石桌之上,置着两杯冷茶。
茶烟早已散尽,茶水凉透见底,一如经年往复的期许,温热一时,荒芜岁岁。
从前每逢秋暮,沈砚舟总会陪他来这座长亭小坐。
两人对坐烹茶,闲话风月,看远山落霞,看庭前花落。那时秋风虽凉,却有身旁人暖意相抵,山河辽阔,岁月温柔,眼底皆是安稳可期。
那时的谢清辞尚且敢信。
信岁岁年年长相守,信人间风月共并肩,信他们熬过乱世浮沉、熬过世事坎坷,终能换得一世安稳,余生不离。
原来所有笃定,不过是镜花水月。
世事从来不由人,情深从来多命薄。
风声呜咽,穿过空寂长亭,绕着梁柱反复盘旋,像是一场迟迟不肯散去的叹息。
谢清辞微微垂眸,长睫轻颤,遮住眼底翻涌的寒凉。
前路他已经替他铺好了。
扫清朝野余孽,稳住乱世残局,抚平世间动荡。他耗尽半生心血,熬尽一身风骨,只为换沈砚舟一世安稳,换他往后无纷争、无风雨、无牵绊。
他做到了。
山河既定,四海升平,人间再无动荡离乱。
可他们,终究没能等到相守安稳的那一日。
世人皆道他智谋无双,心性淡漠,遇事从容,从无软肋。
无人知晓,他这一生所有的筹谋、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步步为营,从来都只为一个沈砚舟。
为护他周全,为守他安好,为留住这世间唯一的光。
如今山河安定,四海归宁。
他赢了天下残局,输了满心故人。
长亭外荒草萋萋,落叶纷飞,满目荒芜。这里曾是两人无数次并肩惜别的地方,从前每次分离,都有期许,有归期,有来日相见的约定。
唯独这一次。
是永辞。
没有来日,没有归期,没有重逢。
此生此世,山河万里,风月千重,再无相见之缘。
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石桌,石面刻着浅浅两道纹路,是年少时两人闲来无事,并肩刻下的姓名。岁月磋磨,纹路渐浅,却依旧清晰刻骨,一如他刻在心间的人,岁岁不褪,念念不灭。
他这一生太过清冷。
生于乱世,长于浮沉,见惯杀戮别离,看透人心凉薄。本以为此生只会孤冷至终,无牵无挂。
直到遇见沈砚舟。
那人热烈、坦荡、温柔、赤诚,带着一身滚烫暖意闯入他荒芜的岁月,给他温柔,给他偏爱,给他满目星光,给他半生热烈。
是沈砚舟,让他冰冷孤寂的一生,有了温度,有了期许,有了放不下的执念。
可偏偏,情深缘浅,天意弄人。
他拼尽全力护得住山河,护得住万民,唯独护不住自己的心上人。
暮色越来越沉,天地间的光线一点点褪去,远山近树皆沉入昏蒙。秋风愈发凛冽,卷起漫天残叶,扑落满襟寒凉。
谢清辞缓缓抬眼,望向长路尽头。
那条路,沈砚舟走过无数次。
来时奔赴他,归时等候他。
可从今往后,这条路车马荒芜,人迹寥寥,再也不会有那个奔赴而来的身影。
世间最痛的别离,从不是争执决裂,不是爱恨纠缠。
是山河安稳,盛世太平,万事皆圆满。
唯独你我,不得圆满。
是我扫清所有风雨,铺好所有前路,等到人间春暖花开。
却再也等不到,陪我看繁花落地的你。
长夜将至,寒霜渐生。
谢清辞缓缓起身,身形清瘦单薄,立在空旷长亭之中,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他最后回望一眼辽阔山河。
万里河山,岁岁安定,岁岁锦绣。
只是这锦绣山河,从此无人与共,无人同赏,无人并肩立黄昏,无人闲话度余生。
繁花落尽,故人远去。
山河寂寂,岁岁无归。
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踏过落满残叶的石阶,踏过满庭秋寒,独自走向前路漫漫的长夜。
余生漫长,盛世安然。
可他的岁岁年年,从此以后——
无风月,无繁花,无归人,无你我。
只剩孤身,只剩空念,只剩一场落尽尘埃、再也无法圆满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