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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雨意藏忧

繁花落客

雨意藏忧

雨势绵绵,整整落了一夜,第二日晨起,天地间笼着一层湿冷的雾气。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檐角垂落的水珠滴答作响,声声入耳,衬得周遭愈发清寂。

沈清辞晨起之时,只觉肩头隐隐发沉,昨夜淋雨沾染的寒气入体,脖颈与肩背皆是酸胀不适。他素来身子偏弱,几番心绪郁结下来,本就损耗极大,一场冷雨过后,精神更是不济。

侍从捧着汤药入内,眉头微蹙:“公子,昨夜淋了雨,风寒已然侵体,今日早朝怕是要受不住,不如递个折子告假歇息一日?”

沈清辞接过青瓷药碗,汤药温热,苦涩药味漫入鼻尖。他轻轻摇头,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喉间涩意翻涌。

“不必。”他放下碗盏,抬手理了理衣襟,“近日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未歇,不可缺席。”

那些蛰伏的对手并未真正安分,他若无故告假,反倒容易引人揣测,徒生事端。更何况,他心底仍记挂着昨日雨巷偶遇时,陆临渊半袖湿透的模样。那人向来行事严谨,却也因一场急雨仓促避身,想来昨夜回去,定也沾了寒气。

念头刚起,他便暗自敛了心神。

早已是陌路之人,何必再如此挂怀。

可心思如风中柳絮,越是强压,越是纷乱。

简单用过早食,沈清辞乘车上路。车厢之内铺着厚毡,依旧挡不住窗外透入的湿冷气息。他倚着车壁,闭目调息,肩背的酸痛阵阵袭来,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待到宫门前下车,脚步落地时,身形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他连忙稳住身形,抬手按了按额角,面上迅速恢复如常,缓步朝着大殿走去。

宫道之上,行人往来。

远远地,便望见那道玄色身影走在前头。陆临渊步履沉稳,衣袍整齐,看不出半分异样,唯有走近了才能发现,他行走间右臂偶尔会不自觉地微僵,想来昨夜湿袖受凉,臂膀定是受了影响。

沈清辞目光掠过,随即飞快移开,垂下眼帘,刻意放慢脚步,拉开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金銮殿,分列班次,各自垂首而立。

殿内烛火明亮,帝王端坐龙椅之上,开始例行议事。起初诸事平稳,直至谈及边境粮草调度,几位老臣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朝堂气氛渐渐紧绷。

沈清辞强撑着精神应对,风寒带来的昏沉感却越来越重,眼前光影微微晃动,耳边的话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咬着后槽牙,竭力维持端正姿态,指尖在袖中暗暗掐着掌心,借痛楚保持清醒。

身旁同僚察觉到他面色发白,低声提醒两句,他也只是浅浅颔首,一言不发。

另一侧的陆临渊,看似专注听着争辩,眼角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过文官队列那头。

从沈清辞踏入大殿的那一刻,他便瞧出了端倪。脸色苍白,唇色浅淡,站姿也比往日虚浮,分明是染了风寒。方才宫道上那一步踉跄,更是落入他眼底。

心底当即掠过一丝愠怒。

明知身子不适,偏要硬撑。

随即又被冷意覆盖。

彼此早已无关,对方是好是坏,原也轮不到他置喙。

可目光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飘过去,看着那人强撑的模样,胸腔里的闷意便一点点堆积。他太清楚沈清辞的性子,执拗隐忍,凡事都习惯一人扛,从不愿示弱半分。

争论渐渐平息,帝王目光扫过众臣,开口指派:“边境粮草一事繁琐,便交由陆临渊主理,沈清辞从旁协理,二人通力配合,尽快拟定章程。”

一语落下,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又是二人搭档。

沈清辞心下一沉,肩背的酸痛瞬间加剧。接连的共事,一次次打破他想要彻底疏远的念头,避无可避,逃无可逃。他躬身领旨,声音比平日更为沙哑:“臣遵旨。”

陆临渊亦拱手应声,声线沉冷:“臣领命。”

议事结束,百官散去。

二人领了差事,一同前往偏殿商议章程。

一路无话,雨雾未散,廊下潮湿,脚步声在空寂的长廊里格外清晰。

踏入偏殿,侍从奉上新煮的热茶,袅袅热气升腾,驱散了一室湿寒。案上很快铺开舆图与账册,边境千里疆域,粮草周转路线错综复杂。

两人分立案两侧,低头查看图文。

殿内安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沈清辞俯身查看路线,俯身的动作牵扯到受寒的肩背,一阵钝痛传来,他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抬手扶住桌沿。

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陆临渊的眼睛。

“身子不适,便直说。”

冷硬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沉寂。陆临渊抬眸看向他,眉眼依旧冷冽,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悦,“朝堂之上硬撑,到了此处还要故作无事?”

沈清辞身形一顿,缓缓直起身,垂下眼眸,语气平淡疏离:“多谢陆大人挂心,些许风寒,不妨事,不耽误公务。”

客套的回应,硬生生将两人隔回原位。

陆临渊看着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心口火气渐盛。他压下怒意,伸手取过案边一盏还冒着热气的热茶,抬手,将茶盏推到案面中央,恰好停在沈清辞伸手可及之处。

“趁热喝。”

没有多余的话语,动作简单直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清辞望着那盏热茶,杯口热气氤氲,暖意悠悠散开。他指尖微动,迟迟没有去接。

他怕这一点暖意,会让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轰然坍塌。

“公务为重,莫要因私误事。”陆临渊见他不动,语调又冷了几分,“你若是倒下,这一摊子事务,只会徒增麻烦。”

话虽生硬,内里的关照却昭然若揭。

沈清辞沉默片刻,终是缓缓伸出手,握住了茶盏。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几分四肢的寒凉。他低头抿了一口,暖意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五味杂陈。

“多谢。”依旧是疏离的道谢。

陆临渊收回目光,不再看他,重新落回舆图之上,只是周身的寒气,稍稍淡了些许。

两人再度投入章程拟定之中。

只是这一回,气氛不再是全然的冰封冷寂。

沈清辞伏案书写,偶尔肩头酸痛难忍,便悄悄挺直脊背,缓上片刻。陆临渊看在眼里,每当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便会刻意放慢语速,留出间隙,不再一味赶进度。

彼此都心照不宣,不点破这份隐晦的体恤。

窗外细雨依旧淅淅沥沥,雨雾缠绕着廊柱,将整座宫苑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里。偏殿之内,笔墨游走,茶烟袅袅,明明还是恪守分寸的同僚相处,可空气中流动的气息,却悄然有了微妙的变化。

昔日的情爱被死死封藏,可刻入骨血的在意,却在一次次并肩、一回回危难、一场场风雨里,反复苏醒。

时至正午,雨势渐小。

粮草周转的初步章程已然拟定完毕,条理清晰,一应俱全。

沈清辞放下毛笔,只觉头晕目眩之感愈发强烈,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强撑着整理文书,指尖都带着轻微的颤抖。

陆临渊将这一切看得分明,合上手中册页,沉声道:“今日至此便够了。余下细节,明日再议。”

沈清辞抬头:“可是章程尚未……”

“已有框架,不急一时。”陆临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你回府休养。”

话语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带着几分强势。

沈清辞抿了抿唇,知晓对方是有意让他歇息。他没有再执意争辩,微微颔首:“如此,便依陆大人所言。”

收拾好案头物件,他转身走向殿门。

走到门槛处,脚步又是一虚。这一次,险些直接栽倒。

身侧一道黑影极快掠来,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在他的胳膊上。

掌心温热,力道沉稳,熟悉的触感瞬间席卷而来。

沈清辞浑身一僵,如遭雷击,下意识便想要挣脱。

陆临渊也瞬时回过神,像是触到了烫手的烙铁,飞快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同时错开视线,空气再度陷入凝滞。

方才那一扶,不过瞬息,却像是撕开了彼此刻意维持的所有伪装。

“走路当心。”陆临渊的声音冷了几分,率先收回所有情绪,恢复成那副冷漠模样。

沈清辞心神大乱,低低应了一声,再不敢多留,抬步快步走入雨雾之中。

背影仓促,带着一丝逃离。

陆临渊立在殿内,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雨巷尽头,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方才触碰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掌心,烫得人心口发紧。

他明明下定决心疏远,明明告诫自己不再过问,可看到对方摇摇欲坠的模样,身体永远比理智先行一步。

雨丝穿过窗棂,落在窗台上,溅起细碎水花。

一室寂静,只剩雨声滴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眸色深沉如海。

雨意绵绵,忧思难断。

繁花落尽之后,他们以为斩断了情丝,划清了界限,却不料一场冷雨,一场小病,一次无意相扶,便让所有伪装摇摇欲坠。

前路漫漫,这缠绕数年的牵绊,究竟何时才能真正落幕?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