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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山河不负,唯负情深

繁花落客

山河不负,唯负情深

时序入夏,风暖昼长。

春光彻底散尽,海棠枯枝再无半点芳华。旧庭褪去了暮春的凄艳,只剩一片沉静葱茏。草木岁岁复生,枯荣有序,人间万物皆有重来之日。

唯独人情一别,再无归期。

沈清寒的日子,依旧如静水无波。

晨起观露,日暮听风,煮茶翻书,闲坐庭中。岁月在他身上走得极轻,几乎不留痕迹。数年独居避世,洗去了他年少仅存的几分鲜活,余下一身淡漠清冷,像山间月、庭前风,看似温柔,实则无情无绪。

无人知晓,这份无情,是自困。

是他为自己筑下的牢笼,不求人知,不求人解,只求静静守着那段旧情,直至骨枯成灰。

午后骤雨初至,淅淅沥沥淋落尘暑。

夏雨急促,打在青瓦之上,声声清脆,洗得庭院草木透亮清新。空气里漫开湿润的土香,是盛夏独有的鲜活气息。

这本是人间最蓬勃热闹的时节。

可落在这座空庭,只剩寂静。

雨幕朦胧远山,遮断京华万里。沈清寒凭窗而立,目光透过层层雨雾,望向遥遥北方。

那是谢临舟立身之地。

他在九重宫阙,看尽盛世繁华,掌尽天下权柄,日日周旋朝堂,护山河无恙,护百姓安宁。

这一生,他对得起君,对得起民,对得起万里江山,对得起天下苍生。

唯独对不起一个沈清寒。

世人皆赞谢临舟,风骨凛然,心怀社稷,一生磊落,半生清明。

无人知晓,他这一生最亏欠、最遗憾、最不敢回望的地方,是这座寂寂无人的旧庭,是庭中静坐多年、等他不归的一人。

雨势渐大,冲刷满阶落花残泥。

沈清寒静静看着雨雾浮沉,心底无悲无痛,只剩一片经年沉淀的怅然。

他从不怨他择山河弃私情。

天下未定之时,苍生流离,山河飘摇,谢临舟身负家国重任,步步身不由己。他从不是凉薄之人,只是生来肩上有山河,眼底有万民,情爱二字,从来只能置于末位。

他懂,所以不恨。

可懂,不代表不痛。

不恨,不代表不负。

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爱恨纠缠。

是我知你不得已,懂你苍生重,谅你万般难。

于是我不吵、不闹、不等、不寻,默默咽下所有孤寂,独自葬尽满腔情深,成全你的盛世清明,成全你的万世流芳。

雨落黄昏,天色沉沉。

雨停风歇,天际透出浅浅余晖,温柔洒落庭院。湿哒哒的青石板反光透亮,洗净了整座院落的尘埃,却洗不掉经年盘踞心底的执念。

侍女捧着新沏的清茶入内,轻声细语:“先生今日心绪似是沉郁,可要出门走走?”

沈清寒微微摇头,语声清淡如风:“无处可去。”

世间山河万里,烟火千城。

可没有一处,是他可去之地。

所有热闹皆属人间,所有圆满皆属世人。他是局外人,是旧庭客,是被时光遗落的残梦,是被故人深埋的过往。

他这一生,自谢临舟远赴京华那日起,便只剩等待与空寂。

夜色悄临,星河初挂。

夏夜风凉,拂过窗棂,温柔细软,一如当年谢临舟低声与他私语的晚风。

那年夏夜,星月皎洁。

少年尚未奔赴朝堂,尚未身负山河重任,眼底只有风月,只有他。

他枕在谢临舟膝头,听那人轻声许诺:“清寒,待山河安定,盛世太平,我便卸甲归庭,与你终老山水,不问朝堂,不问功名,岁岁伴你左右。”

彼时山河未定,乱世未平。

可他信他,信他终有一日会归来,信盛世安稳之后,必有一人踏月归庭,与他相守余生。

如今山河已定,盛世太平多年。

万民安居,四海清平,千秋安稳。

他等到了山河无恙,等到了盛世繁华,等到了天下安宁。

唯独没有等到,归庭的那个人。

原来盛世安稳,是天下人的圆满。

从来不是他的圆满。

夜深人静,万籁无声。

沈清寒合眸静坐,心底轻轻落下一句独白,温柔又悲凉,轻得转瞬被晚风吞没。

谢临舟。

你终不负山河,不负天下,不负苍生,不负盛世千秋。

唯独负我一人,负我满庭繁花,负我岁岁等候,负我半生情深。

山河皆稳,盛世皆安。

唯我,落客空庭,终生落空。

唯我,一腔深情,埋尽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