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桃花开始落了。
不是一夜之间落尽的,是一片一片地、慢慢地落。早晨起来,廊下已经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无声的。长安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捡花瓣,捡了满满一手心,跑回来给云舒看。“嘛!花!”
“嗯,花落了。”
长安看着手心里的花瓣,又看着树上那些还在开着的花,微微歪了歪头。“它们为什么要落?”
云舒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因为开够了。开够了,就落下来,让新的花开。”
长安想了想,不太懂。但她把手心里的花瓣递到云舒面前,“给你。”
云舒接过来,放进了袖子里,和武媚娘那封压着干桃花的信放在一起。
贰
李念在二月底学会了翻身。那天下午,他躺在院子里的软榻上,杨妃在旁边缝衣裳,云舒进屋去倒水。刚转身,就听到杨妃轻轻“呀”了一声。她回过头,看到李念已经从仰躺翻成了趴着,正抬着头,四处张望,嘴巴里发出含糊的、像是得意的声音。
“他翻了!”杨妃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云舒走过来蹲下,李念看到她,咧嘴笑了,口水滴在软榻上,亮晶晶的。云舒把他翻回来,他又翻过去,趴在那里,像是在练新学的本事。
“你学会翻身了。”云舒看着他,“等你长大了,会跑了,也会像姐姐一样在院子里追蝴蝶了。”
李念听不懂,但他又咧嘴笑了一下,像在说“我会的”。
叁
长安最近多了一个新习惯——每天傍晚站在立政殿门口往外张望,像在等什么人。云舒问她等谁,她说“等叭”。李世民每天这个时辰下朝回来,她记住了这个时间,像一只认时的小鸟。那天傍晚,李世民走进院子的时候,长安站在门口,看到他,愣了一瞬,然后跑过去,扑在他腿上。“叭!花落了!”
她的小手指着院子里的桃花树。李世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桃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花瓣,树上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朵,像迟归的舟。他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长安看着他,像在消化这句话。“明年?”
“嗯。等你再大一岁,桃花就又开了。”
她安静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像真的听懂了。
肆
那天晚上,云舒坐在灯下,把武媚娘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被反复抚摸得起了毛边。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李世民从她身后走过来,看着她手里那个信封。“你还在看那封信?”
“嗯。”
“她过得好,你不用一直惦记。”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她顿了顿,“如果当初我没有跟你说那番话,她入了宫,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她会在宫里住一辈子,看到的是四方的天。也许会成为你的才人,也许会被你儿子接回去——她不会认识那个忠厚老实的丈夫,不会生下一女一子,不会在洛阳村口的桃树下推着花车卖花。”
李世民在她旁边坐下。“你给了她另一条路。”
云舒低头看着信封里那朵干枯的桃花。“不是我给的。是她自己选的。我只是把她不该走的那条路堵住了。”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早春夜里特有的潮润气息。窗外又开始落了,一片一片的,无声的。云舒看着那些花瓣在月光下慢慢飘落,轻轻靠在李世民肩上,闭上了眼睛。“花落完了,春天就要过去了。但我记得它们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