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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陛下从长安追到凉州

长安会站之后,就不肯坐了。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扶着栏杆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迈两步,摔了,爬起来,再迈。云舒看着她摔了七八次,心疼得不行,但没有拦。李世民说“让她摔”,她就让她摔。只是每次长安摔倒的时候,她蹲在旁边,伸出手,等她爬过来。

长安摔到第九次的时候,不爬了。她坐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瘪着,看着云舒。云舒没有伸手去抱她。她蹲在那里,伸着手。“你自己走过来。你走过来,娘就抱你。”

长安看了她一会儿,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站得比之前稳了,脚分得很开,像一只站不稳的小鸭子。她朝云舒迈了一步——不是扑的,是迈的,脚抬起来,跨出去,稳稳地落在地上。第二步,第三步。她走了三步,扑进云舒怀里。云舒接住她,把她抱得紧紧的。长安在她怀里咯咯地笑,笑得很响。

“她走了三步。”云舒的声音有些发飘。

“嗯。”李世民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奏折,但他没有看,“比昨天多两步。”

云舒抬起头看着他。“你数了?”

“嗯。昨天一步,今天三步。明天会更多。”

云舒的肚子还不显。才一个多月,穿宽松的衣裳根本看不出来。但她自己能感觉到——腰粗了一点,系腰带的时候比往常松了一指。她换了一条旧的、洗得发软的腰带,系得不松不紧。李世民看到了,没有说,但第二天她床头的案几上多了一条新的腰带,比旧的宽一些,料子软一些,系着不勒肚子。

云舒拿着那条腰带看了很久。她没见过这条腰带,不是宫里的东西,不是府里的东西。她问采苓“谁送来的”,采苓说“陛下让人送来的”。她把腰带系上,正好合适。不松不紧,刚好兜住肚子。

长安开始学说话了。不是完整的字,是单音节。“嘛”是娘,“叭”是爹,“哒”是布兔子。她每天对着云舒喊“嘛嘛嘛嘛”,对着李世民喊“叭叭叭叭”,对着布兔子喊“哒哒哒哒”。李世民被她喊得耳朵疼,但没有让她停。因为有一天长安对着他喊了“叭”,他蹲下来,看着她。“再喊一次。”长安看着他,嘴张了张。“叭。”李世民笑了。

云舒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笑的时候,像个傻子。”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你笑的时候也像个傻子。”

云舒没有反驳,因为她也笑了。

杨妃开始每天都来了。不是来送东西,是来带孩子。长安学走路的时候,她扶着她的手,走。长安摔了,她扶她起来,拍掉她身上的土。长安喊“嘛”的时候,杨妃说“你娘在呢”。长安喊“叭”的时候,杨妃说“你爹在批折子”。长安喊“哒”的时候,杨妃说“兔子在睡觉”。

云舒坐在廊下,看着杨妃带长安的样子。杨妃蹲在地上,长安扶着她的手,歪歪扭扭地走。长安走两步,摔了,杨妃把她捞起来,她又走,又摔,又捞。杨妃不烦,她每次捞起来的时候都在笑。

“你很有耐心。”云舒说。

“她像你,走路快。你小时候也走得快。”

云舒愣了一下。“你又知道我小时候了?”

杨妃也愣了一下。“我……猜的。”

云舒没有追问。她看着杨妃蹲在地上的侧脸——三十五岁的女人,头发被长安抓散了,衣角上沾着长安的口水,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瘦的手腕。她的手腕上没有手链了。灵泉手链在云舒的手腕上,已经灭了。但杨妃不需要手链了,她蹲在那里,扶着长安,像个普通的、带孩子的女人。

“杨妤。”

“嗯。”

“你想不想搬到立政殿来住?”

杨妃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立政殿很大,空房间很多。你一个人住在安仁殿,离这里远,来来回回不方便。你搬过来,住在我隔壁,白天带孩子,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云舒顿了顿,“你不是说安仁殿很安静吗?这里不太安静,有长安,有她爹,有我这个不爱安静的人。你来了,就不安静了。”

杨妃低着头,看着手里扶着的小手——长安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攥着她的手指。她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长安的手握紧了一些。

当天晚上,李世民批完折子,云舒跟他说了杨妃的事。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住这里,宫里的人会怎么说?”

“说什么?杨妃是陛下的妃子,搬来立政殿住,有什么问题?”

“你是拾云妃,住在立政殿。她来了,是两妃同住一殿。”

“那又怎样?她是我的人,我让她来的。”

李世民看着她。“你让她来的?”

“嗯。”

李世民没有反驳。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是杨妃的眼睛,不是任何人的眼睛,是她自己的。那双眼睛很亮,亮到让他想起了第一次在安仁殿看到她时的样子。她在说“陛下好看呀”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

“好。”他说,“让她搬来。”

杨妃搬来的那天,是四月初十。她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装衣裳,一个箱子装书,一个箱子装花——那盆养了三年、今年又开了的四季兰。她抱着兰花走进立政殿的时候,云舒站在门口等着她。长安坐在云舒的脚边,正在啃布兔子的耳朵。

杨妃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桃树,秋千,廊下的软榻,和那个冲她笑的小姑娘。“你来了。”云舒说。

杨妃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脚边的长安,然后跨过了门槛。长安抬起头,看到杨妃,放下了布兔子。她扶着云舒的腿站起来,朝杨妃走了两步,扑进她怀里。杨妃接住她,手里的兰花差点掉了。她一手抱着兰花,一手抱着长安,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笑得满脸口水的小东西。

“你走路走得比以前好了。”她对长安说。

长安听不懂,但她笑了。笑得咯咯的,惊动了院子里的麻雀,飞走了几只。

立政殿的春天,快要过完了。但院子里的桃树,明年还会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