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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陛下从长安追到凉州

桃花落尽的时候,长安入了夏。云舒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大到她低头看不到自己的脚尖。她站在那面等人高的铜镜前,歪着身子,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这个肚子不像五个多月的。

“是不是太大了?”她问。

李世民坐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奏折。“不大。”

“你都没看。”

“我看了。你刚才歪身子的时候我看的。”

云舒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他确实在看她,奏折摊在膝盖上,但目光落在她身上。“正常大小。”他说,“我见过。”

云舒张了张嘴,想问你见过谁的,但没问。她是他的妃子——不对,她不是。她是独孤云舒,是他从敦煌带回来的、没有身份的女人。他见过别的女人怀孕,那很正常,他有十几个孩子。她低下头,手覆在肚子上,没有说话。

李世民放下奏折,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我以前见过别人怀孕,但那不是我的孩子。”

云舒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他。“那是谁的?”

“大臣们的。我坐在朝堂上,看他们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然后请假,然后生。生了以后抱来给我看。我夸一句‘长得像你’,然后继续上朝。”他看着她,“这是第一次,孩子在我身边。”

云舒的鼻子酸了。“你的其他孩子呢?不在你身边?”

“在。在宫里,在东宫,在各个地方。但他们出生的时候,我不在旁边。我在打仗,在处理朝政,在批折子。”他的手覆上她的肚子,掌心贴着她隆起的腹部,“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是我看着长大的。”

云舒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的掌心。她听到了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不是害怕,是那种——活了四十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孩子在自己掌心跳动时的,不知所措。

立夏那天,杨妃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一篮子樱桃,红艳艳的,水灵灵的,叶子还是绿的。“宫里刚送来的,第一茬。”杨妃把篮子放在廊下的桌上,“你尝尝。”

云舒拿起一颗樱桃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眯起了眼睛。“好吃。”

“酸吗?”

“酸。好吃的那种酸。”

杨妃看着她吃樱桃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云舒又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吃得停不下来。杨妃坐在旁边,把樱桃核收在一张帕子里,一颗一颗地数。云舒吃了二十几颗,终于停下来,把手覆在肚子上。

“他好像喜欢吃酸的。”她说。

“男孩?”

“不知道。没让人看。”

杨妃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想知道吗?”

云舒想了想。“不想。生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男孩女孩都一样。”

杨妃点了点头,把帕子里的樱桃核包好,放在一边。云舒看着那些樱桃核,忽然问了一句:“杨妤,你想过要孩子吗?”

杨妃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想过。很久以前。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杨妃看着她,笑了笑。“因为不是我该有的。”

云舒张了张嘴,想说“你该有的”,但没说出口。她不是杨妃,她没有在宫里住过十五年,没有被“前朝公主”这个身份压着,没有日复一日地等一个不会多看她一眼的男人。她不知道杨妃经历了什么,她不能替她说“你该有”。

云舒握住她的手。“樱桃很好吃。谢谢你带过来。”

杨妃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明年樱桃熟了,我再带。”

“好。”

《叶罗丽》写到第二十五回的时候,云舒忽然不想写了。不是卡住了,是觉得没意思。她写了一整个春天,写了花仙子、草仙子、风雪姐妹、时间神兽。写了很多,写得很美,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缺什么?”李世民问。他最近学会了在她写不出来的时候问这句话。不是“怎么了”,不是“别写了”,是“缺什么”。

云舒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缺人看。”

“有人看。我看。”

“你一个人看不算。”

“那我让人多印几本,拿去卖。”

云舒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是说我的身份不能公开吗?印了书,别人问谁写的,你怎么说?”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写的。”

“说独孤云舒写的?”

“说拾云写的。”

云舒愣了一下。拾云。她的笔名,她在敦煌开书坊时用的名字。没有人知道拾云是谁,不知道她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从哪里来。拾云是一个影子,一个只存在于书封上的名字。

“拾云写的书,”李世民说,“不会暴露你的身份。拾云是谁,没人知道。拾云在哪儿,没人知道。但拾云写的书,可以在长安卖。”

云舒看着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你帮我想的?”

“嗯。”

“你想了多久?”

“从你说‘缺人看’的那一刻开始想的。”

云舒低下头,把脸埋回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李世民笑了一下,拿起她写了一半的稿纸,继续看。

叶罗丽仙境。

光幕前,王默抱着一个西瓜——不是吃的,是抱着,因为抱枕还没干。她最近改抱西瓜了,说西瓜凉快。

“他要帮她在长安出书!”王默的声音又尖又亮,“用‘拾云’的名字!没有人知道拾云是谁!但所有人都能看到她写的书!”

“他真的很聪明。”陈思思说,“他不出面,不暴露她的身份,不让她陷入危险。他只是让她的书在长安流传。”

“为什么?”齐娜小声问,“他为什么要让她的书流传?她写不写,卖不卖,对他来说有什么影响?”

辛灵看着光幕上那个趴在桌上的少女。“因为那是她的东西。她的故事,她的文字,她的名字——拾云。他不能给她一个公开的身份,但他可以给她的书一个公开的机会。他想让她知道——她写的东西,值得被看到。”

王默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西瓜上。

“哭什么?”建鹏递了张帕子过来。

“我不知道。”王默擦了擦眼睛,“就是觉得……他对她真的很好。”

“他当然对她好。”舒言推了推眼镜,“她是他等了很久的人。不是等了一个月、两个月,是等了一辈子。他四十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从长安追到敦煌。她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那天晚上,云舒做了一个决定。

她铺开纸,给杨妃写信,不是写“小九”,是写“拾云”。

“杨妤:我要在长安出书了。用‘拾云’的名字。不是独孤云舒,不是独孤家八小姐,不是你的姨祖母。是拾云——那个在敦煌开书坊、写《叶罗丽》、煮茶卖书的拾云。我不知道书印出来会怎样。没有人知道拾云是谁,没有人知道她在哪儿。但他们会看到她的故事。花仙子的故事,草仙子的故事,风雪姐妹的故事。那些故事是我写的,是我想的,不是石头传给我的。杨妤,我觉得——我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不是穿越,不是魂穿,不是当谁的女儿、谁的姨祖母、谁的女人。是写故事。写给自己看,写给他看,写给那些不认识我的人看。小九”

她把信折好,封口,放在桌上。

李世民坐在对面,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答案之后的……踏实。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

“那睡觉吧。”

云舒站起来,肚子大了,起身的时候有点费劲。他伸出手,她握住,借力站起来。

“明天开始,”她说,“我要写新的故事。不是《叶罗丽》的续集,是新的。我想了很久了。”

“什么故事?”

“不告诉你。”

李世民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我自己看。”

“你也看不到。我写完之前,谁都不给看。”

李世民没有说话,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扶着她走进屋里。

长安的夏天,夜很短,天早早的就亮了。但云舒不着急。她有整个夏天,有一辈子,有一个人在旁边等着看她写的故事。